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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边的路,我记不清究竟走了多久,只记得那股风。北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比县城里的风野得多、冷得多。我窝在母亲怀里,从她棉袄的领口探出半个头,看见天地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盐碱地泛起的霜色,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我那时实在太小,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我们要去的地方,像是走到世界的尽头。 正发着呆,远远的,一排红瓦房从白地里冒了出来。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片浓重的颜色:红砖、红瓦,在灰白的天地间烧着一小片火,又像是谁把一排火柴头整整齐齐按在了一张白纸上。车越近,那红越亮,亮得我眼睛都有些发酸。拖挂车终于在一排红瓦房前停住,母亲一把将我抱下车,父亲和哥姐也从后面的车厢上跳下来,我们一家五口,从第一排房子绕过去,朝第二排奔去。脚底下是新翻的土,踩上去暄腾腾的,我几乎要跌倒,被母亲一把拽住。 房子很高、很空,就像寒冬里的阴沉的天。光线从天窗和南面的窗子斜斜地进来,感觉冷飕飕的,像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剑。靠西墙的床铺是单位的一位女职员的,母亲和我的床紧贴着东墙,和女职员面对面搁着,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父亲安顿好我们、嘱咐了几句后,就带着哥姐跳上拖挂车回县城了。车子一走,屋里的空就一下子显了出来。我倚在门边,看着车的影子一点一点小下去,直到被白地吞没,鼻子忽然有些酸。母亲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低声说,别怕,有妈妈呢。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床很硬,屋外是风声,远一点是海浪声,一声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鼾。母亲和对面床上的那位阿姨隔着过道轻声说话,声音又软又细,混在风里,倒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把我慢慢裹住了。我记不清自己当时到底几岁,只记得那个夜晚,前半夜我枕着她们的说话声,头一回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睡得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到了后半夜,我在长长的睡眠(不记得有没有梦,即便有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中,被对面女职员床上传来的一阵阵梦呓所惊醒,弄得我担惊受怕、惊魂未定,好在妈妈用手轻轻拍掸我后背,我才接着我的不平静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我在煤炉的热气里醒过来。母亲已经去前面的食堂上班,煤炉上给我备好的一碗粥还温着,桌上放着一小碗咸菜。母亲是怕我一个人饿着,又怕我爬起来寻不到她,才早早地把粥焖在锅里,压小了火。我揭开搪瓷锅盖,白汽倏地扑了我一脸,小心翼翼地从锅里端起粥。那碗粥稠稠的,冒出的热气很香,像妈妈香润的呼吸。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前面的食堂——妈妈为什么这么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屋里。心里一边寻思着,一边闷闷地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冷冷的风从屋前到屋后绕过来,凉凉地蹭着我的脖子,像是在跟我调皮、捉迷藏。 房外没什么小伙伴,屋里也没什么东西玩,我于是玩起母亲抽水烟用的火柴盒。不管是母亲用过的还是没用过的,我都把这些火柴盒一只只叠起来,搭成长长的火车,搁在条凳上,从这头哐当哐当开到那头,嘴里替它配着汽笛拉长的“呜——”的声响。我心里想,昨天我们一家五口乘着的拖挂车不也是像这样的火柴盒,而我们不也是卑微如同小小的火柴,过来时不也是这样一路颠簸、从县城弯弯绕绕开到这海边的红瓦房么。 房前空场上堆着好大一座黄沙。沙很软,一脚踩下去,就顺着脚背簌簌地淌,像细小的水流。我蹲下来,从沙里扒出各种各样的贝壳——白的、带螺纹的、螺旋的,有的还带着一点海的腥气味。我把它们装满两只口袋,走一步,口袋里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我还学着农民伯伯在田里耕种的样子,在沙堆上开渠筑坝,引水浇田,忙活一整天,弄得浑身是沙,却毫不在意,快活得像个威风的农场主。 房子的东南、食堂的东头,摞着一座高高的稻草山。那是我和一帮小伙伴最舍不得的地方。我们钻进去,打滚、捉迷藏,在草堆的深处拱出一个个暖烘烘的巢。稻草的香是晒过太阳的香,也饮过月光和夜露,混着一点土腥味,但跟多的是稻谷的芳香,一次次深呼吸就嗅到它的香浓,它足以治愈肚子饥饿,更增添了我天马行空、翻江倒海的力量与勇气。等到天黑,我们一个个昏天黑地、灰头土脸从稻草堆里钻出来,不声不响一溜烟溜回家。母亲也不恼,只把我拎到水缸边,搓着洗衣裳用的皂角,一下一下搓我的脖颈。搓衣板吱呀吱呀地响,皂角泡凉凉的,母亲的指头在严冬的风里冻得通红。 两年后的一天,小学马上要开学了,父亲来海边的红瓦房接我回县城。开学前的那几天,我天天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红瓦房、火柴盒、沙堆、草垛、贝壳,一遍一遍地看。我真舍不得这里。可小孩子的心是留不住东西的,到了学堂,再宝贝再迷恋也会慢慢疏远。只是常常在半夜里梦见海边的那排红瓦房,梦见条凳上的火柴盒火车,哐当哐当地,还在耳边响,还有红瓦房前的那片沙堆城堡、食堂东头的稻草香。 我这一走,就是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后我重访故地,那个曾经被人们唤作“海防农场五七干校”的地方。平海公路又宽又平,白地变作了绿洲。昔日的海防农场成了海丰村,五七干校人去屋空。只有那排红瓦房还在——其实只剩了半排,缩在风里,矮了许多,旧了许多,像我的老母亲站在村口,远远地认出了我,却佝偻着身子再也站不直了。屋面的红砖、屋顶的红瓦斑斑驳驳,露出灰白的底子,温柔又沧桑,当年那抹灼着我眼睛的亮色,如今都落进了土里。 今年初夏,我又去了一趟那里。海边的红瓦房已经不在了,只剩河边一小段残墙,杵在风里,像一丛倔强的芦苇。我伫立在当年红瓦房的地基上,风从海上吹来,跟五十四年前一模一样。我低头俯身,在一处不起眼的墙根下的土里,居然扒出一枚贝壳——白的,带螺纹的,和我当年装满两只口袋的那种居然一模一样,似乎看到自己当年的小小的影子。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忽然就明白了:房子会倒,时光会老,可总有些东西,是装得进口袋、上得了心、带得走一辈子的。 我把这枚贝壳带回家,搁在我的书桌上。我在白天的阳光下看它,它是被时光磨成的纯白;在夜里的暖灯下看它,它还是那排海边的红瓦房。 【作者简介】 金建新,男,汉族,笔名海帆、梦蝶,江苏南通人,为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文学创作函授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南通市作家协会会员。 在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搜狐网等网络平台、国内各地报刊发表散文、诗歌作品多篇。作品入选《全国老少文学艺术大赛获奖作品集》《中国当代生态文学艺术大赛获奖作品集》《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获奖作品集》《冬歌文苑作品选》等。 著有诗集《蝶梦天涯》、散文集《怀想如梦》等。喜爱唐诗宋词、天下文章及一切美好。愿寄情于山水、钟情于花草,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以书为友,以文为伴,著一篇篇文字,吟一首首诗行。 【作者信息】 作者姓名:金建新 作者笔名:海帆、梦蝶 作者单位:南通市文联、作协 身份证号:320624196504240039 作者电话: 13801489150 作者微信:jjx2013141516 电子邮箱:ntjjx9988@126.com 开户银行:兴业银行南通市通州支行 银行地址:南通市通州区新金西路34号建工大厦1-2层 银行卡号:622908403077157519 通讯地址: 南通市通州区金沙街道市民广场11号楼202室 邮政编码:226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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