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子顶 —— 泉水夼村南一座有历史沉淀的山

围子顶

—— 泉水夼村南一座有历史沉淀的山

泉水夼村坐落在栖霞市亭口镇的最南端。村南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群山，山连山，岭接岭，一层淡似一层地推远，直到天边只剩一抹青灰的影。这许多山头里，有两座最惹眼：一座在村东南，叫女岸；一座在村西南，叫围子顶。两座山海拔都在五百米上下，隔着整个村子遥遥相对，一左一右，像两尊不言语的门神，一年年替村里人守着这一方水土。

女岸以险峻挺拔得名。山势瘦而直，崖壁裸露，石棱如刀，从山脚望上去，脖颈要先仰起来。攀到半山，风便大了，脚下的坡也渐渐变成石阶似的天然岩层，一步一滑，得看准了再落脚。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女岸难爬，爬上去的人不多，能爬上去的，都记得那份险。

围子顶则是另一种气派。它不似女岸那样锋芒毕露，倒像一位把脊背挺直了的老人，顶上却是平的。站在村口远看，能望见山脊上那一圈嶙峋盘叠的大石，层层叠叠，好像谁把一山的石头都堆到了那一处。

围子顶这个名字，正是从这一圈石墙来的。险峻的山岭之上，偏偏有一块平坦的山顶，而这块平顶被一圈巨石垒成的墙体团团围住，俨然一座石城。墙随山势起伏，依山就势，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时而连续，时而中断，蜿蜒在悬崖陡壁之上，走势竟有几分万里长城的意思。年代久了，墙体坍塌严重，保存完好的已经不多。如今尚存的，高的一米有余，矮的只剩一道隐约的石痕，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风一吹，就把那道痕迹掩住了一半。

这样的山围子，在胶东的山顶上并不少见。相传它们是清代许多村庄为防 “长毛” 而修的。长毛也叫 “红胡子”，防的便是捻军。

据文献考证，十九世纪中叶，江苏、山东、安徽、河南交界一带爆发了规模宏大的农民起义 —— 捻军。他们的矛头指向清王朝的统治，带有较明确的反封建色彩，也为贫苦农民争利益。1853年，豫、皖一带的捻军响应太平天国北伐的号召，与太平军联合作战，多次打败清兵，成为北方一支强大的力量。

捻军一起，清廷极为恐慌。军事上充实汛兵，组织地方 “团练” 抗击捻军；政治上则大肆污蔑，把捻军称作 “长毛贼”“徐州贼”，说他们 “见人就抓，见牛就拉”，以丑化其形象、蛊惑人心。更有甚者，民间小孩哭闹，大人便吓唬：“别哭，不听话叫‘长毛贼’抓你去。” 不懂事的孩子哪里知道 “长毛贼” 是什么东西，只这一句，就再不敢出声。可见当时贬损捻军的舆论之深，也可见其荒谬。

为抵御捻军，清政府还采取欺骗手段，强令乡民修山围子，说 “长毛贼” 来了，跑到山围子里便能躲过劫难；谁不听指派，一律罚款。不明真相的百姓大多为其所惑，又怕罚款，迫不得已便参与修围子。那些恶霸劣绅更怕捻军来了侵犯自家性命财产，无不支持官府修围子和镇压捻军的行动。

捻军北上之前，胶东各地修围子已成风气，栖霞尤甚。栖霞素称 “胶东屋脊”，高山峻岭，沟壑纵横，漫山遍野乱石丛生。山多，石头多，自然有修山围子的便利。据文史部门和考古工作者考察，栖霞的山围子大多分布在县境西部的艾山、蚕山、方山和牙山及其绵延山脉，全市约有一百多处。围址多选在悬崖陡壁的顶部，或登山必经的隘口；形状依山峰而定，周长一般在一百米以上。

围子是为了防捻军而修的，捻军果然来了。据史料记载，捻军曾两次进逼胶东，转战登州各县，前一次历时一月，后一次近六十天，期间都与栖霞官府的汛兵、“团练” 交过锋。捻军第一次进入栖霞是清咸丰十年（1861 年）九月十三日；清同治六年（1867 年）七月九日，捻军第二次由莱阳进入栖霞境内。

捻军两进栖霞，声势浩大，英勇善战，只反官府，不扰百姓，在人们心中留下了好印象。据说栖霞乡民在压碾时遇见捻军过境，只用簸箕一挡，便可安然无事。所以乡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长毛哥，长毛哥，来回三次也不多。” 恶霸劣绅唱的却是另一套：“长毛贼，长毛贼，一遭不来笑呵呵。” 把捻军污为“匪”“贼” 的称谓，一直沿用到清王朝覆灭，史籍上才将捻军正名为农民起义军。

这些山围子，说到底实属清官府为抵御捻军而修，可在防捻军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也没排上什么用场 —— 捻军所到之处，矛头主要对着清政府官兵，而不是乡间平民百姓。于是那些偌大的山围子便成了劳民伤财的废物。

然而世事变迁，过了一些年头，这些残缺不全的山围子，倒成了后世抵御真正敌人时的好工事。抗日战争时期，许多抗日武装与敌人作战、或组织群众转移反 “扫荡” 时，不少围子都派上了用场：有的用来狙击敌人，有的用来掩护百姓和财物。

相传泉水夼村当时便利用山石在围子四周修筑过一圈围长约五百米、高三四米的 “围子”，用以防备土匪侵扰。新中国成立后，围子顶上还曾短暂建过一座飞机导航塔，如今塔基的痕迹犹存。

岁月流逝，沧桑巨变。今天的泉水夼围子顶，跟栖霞境内大多数山围子一样，在长年风吹雨袭中自然坍塌，只剩围基残存；也有的是被人为拆除，把好石料运下去开荒垒堰、砌屋盖房。所幸泉水夼的围子顶还有两段保存得稍好一些：山顶南北走向的一段，长约一百五十多米，两侧都还残存着山围子的墙体，弯弯曲曲，一段高一段低地伏在山脊上，颇有观赏价值和历史意义，成了村庄旅游地的一大亮点，引来很多游客争相登临，一睹为快。

站在那道残墙上，脚下是几百年前乡民一块块搬上山的石头，远处是女岸瘦而直的轮廓。风从两山之间穿过来，你说不清这是山风，还是那段岁月还没散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