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烟火，倾覆半生

      许多年前，父亲跟着爷爷到各地赌场辗转，常常居无定所，饱一顿饥一顿。赌赢的时候，父子俩就下馆子大吃一顿；输了，便啃馒头、泡方便面凑合度日。



      我外公招父亲做上门女婿，那时父亲认定，外公看中的是他的人和外表，心里颇为自得。他从未察觉，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藏着旁人不知道的隐情。再说能娶到县委书记的女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正所谓命好不如运好。父亲连睡觉时，脸上都带着笑意。更何况母亲也是长相清秀的女孩子，婚后那段日子，父母还是过过一段蛮恩爱的日子。



     我还记得四五岁那年，母亲想吃鲅鱼。父亲一大早就赶到海边市场买，亲自下厨，做出酸酸酸甜甜口感，味道像罐头一样，母亲吃得放不下筷子。晚饭过后，一家三口常会下楼散步。本以为这样其乐融融的日子会一直持续，殊不知，平静之下却早已埋好了祸根，而爷爷，就是点燃一切之凶，致使这个温馨的小家庭从此永无宁日。



     那是一个周末午后，父母带我去市场买些蔬菜和水果去看外公，打算在那里吃完晚饭再回家。我们进门没多久，许久不见的爷爷突然来了，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十分意外。爷爷混迹赌场多年，向来来去无踪，让人摸不着套数。



    外公自然热情招待，让父母进厨房做菜，说是他老哥俩好久不见要喝两杯。但是爷爷看上去心事重重，兴致不高。唯独看见我的时候，脸上会露出几分慈爱的表情。



      变故发生时，母亲正陪着我在客厅搭积木、看动画片。听饭厅里，爷爷和外公争吵起来时，母亲抛下我连忙跑过去。紧接着，我听见桌子翻倒、碗碟碎裂的声响，还有母亲的尖叫。



     我忐忑地走到饭厅，正目睹父亲情绪激动地摔门而去。外公面色铁青，指着爷爷，让他立刻滚。我从没见过这样混乱的场面，吓得“哇”地一声大哭。



    半夜，父亲满身酒气回到家里，醉眼朦胧看着母亲，不停地傻笑。母亲搂着我，只觉得白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当时问过外公，但外公只是长叹一声，似乎懊悔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自那以后，父亲行踪不定，家里很少再见到 他的身影。有时候回来，那不修边幅的样子简直像个流浪汉。外公又气又悔，感慨有其父必有其子，后悔让母亲不该嫁给父亲。



     父亲常常一连数日不归，母亲带着我四处寻找，也曾悄悄跟踪过他。可那时的父亲，眼里只剩下喝酒和赌博。爷爷后来来过家里一两次，父亲待他如同陌生人，毫无父子之情。母亲心里怨恨爷爷，她总觉得，如果那天爷爷没有上门，这个家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和母亲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外公离世前几天。那时外公神志清醒，他坦言女儿不幸的婚姻是他的过错，心中愧对母亲。也是在那时，我和母亲才明白，父亲沉溺赌博，是想用这种刺激，逃避心底的痛苦。



   整件事的原委，远比我和母亲想象的复杂。外公和爷爷年轻时相识，两人曾同时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子。外公去上大学后断了音讯；留在老家的爷爷不爱劳作，油嘴滑舌，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女孩子被爷爷的花言巧迷惑住了。



     等外公大学毕业归来，女孩子已经嫁给爷爷，还生下一个男孩。这个女孩子就是奶奶，那个男孩便是父亲。婚后爷爷依旧不务正业，靠赌博为生。



      奶奶独自拉扯父亲，日子艰难。外公劝她离开爷爷，跟自己走。奶奶性子倔强，认定是自己选的路，就要承担后果。父亲初中毕业那年，奶奶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爷爷这一生最爱的只有他自己。奶奶走后，他带着父亲四处游荡，出入各个赌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没多久，父亲也学着爷爷赌博了。



    当年母亲痴迷小说和电视剧，一心想嫁给书中那样英俊的男子。她的姐妹都已成家，只剩她，外公一直为此忧心。



    当年爷爷欠下高利贷，带着父亲被人追赶时，恰好被外公撞见。外公看见父亲，想起了过世的奶奶。而父亲身材高大，长相端正，外公认为刚好符合母亲的择偶标准。而且还是自己曾喜欢的人的儿子。外公动了恻隐之心，出手帮他们摆平债务。



       可爷爷是无耻之徒。他说儿子上门，如同女儿出嫁，向外公索要三十万礼金。外公念着奶奶的情分，先付了一半。可是没过多久，这笔钱就被爷爷赌光。



     那天爷爷来外公家，目的就是讨要剩下的礼金。酒桌上两人都喝了不少，外公劝他不要再赌，说钱还是留下供孙女读书用。爷爷如何听得进去，他心里哪里有过任何人，如果有的话，奶奶也不会那么早就走了。



    爷爷当场急了，和外公吵起来，说外公说话不算数，亏还当那么大的官。外公当时也很十分愤慨，直言爷爷是在卖儿子，说当初出手救他父子俩，完全是看在过世奶奶的面子上。如果当年他不去上大学，奶奶也不会被他抢去，俩人争吵之间，把几十年前那些陈年旧事，全都翻出来。



     而这些话，被正在厨房忙活的父亲一字不落全听进去。禁不住热血涌上脑门，一股子羞愤之感腾空而起。父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几步冲进饭厅，把一桌子饭菜掀翻在地。



     多年以后回想，父亲掀翻的，不只是一桌饭菜，也掀翻了我和母亲原本绚丽安稳的生活，把自己推向了另一条人生轨道。



     往后很长一段岁月，生活一片灰暗。我早早学着为母亲分担，体味人间百味，扛起超出年龄的责任。



     某个周末，我坐在星巴克，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两边车门同时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着一个年轻人走下车。男人看见玻璃窗里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我走来。我心头一震，这个男人，正是父亲……



     我出神地看着街上往来行人。这样重逢的画面，我已经幻想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