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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2990字) 文/杨志坚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像一层惨白的面膜。 直播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在跳动:872、873、874。这个点儿还挂着没走的,都是真正的夜猫子。我打了个哈欠,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主播早点睡”“晚安”。 没人刷礼物了。我该下播了。 但我没有。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那是另一个小窗口,画面里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那是我的外婆,八十七岁,阿尔茨海默病晚期,已经认不得任何人,不会说话,不会翻身,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这个摄像头是我上周装的。理由很正当:我妈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一个人照顾不了,请护工又贵,装个摄像头可以随时看着外婆的情况。但真正的原因,我和我妈都心知肚明——我们在等。 等什么呢? 外婆退休金每月三千二。护工费每月四千五。这差额一千三,是我妈咬咬牙在贴的。医生说,外婆的身体机能正在全面衰退,随时可能走。随时。这个“随时”已经说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我每天直播的时候,把外婆的监控画面放在角落。起初只是顺手,后来发现效果惊人——有人留言说“看着老奶奶,觉得心里好安宁”,有人刷了礼物说“主播有孝心,陪外婆到最后”。那条“陪外婆到最后”的弹幕飘过的时候,我正在喝可乐,差点呛住。 孝心。 我盯着这两个字,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每天确实给外婆喂流食、换尿布、翻身拍背,这些事情我做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含糊。我甚至会在喂饭的时候跟她说话,明知道她听不懂:“外婆,今天天气好好哦,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出去晒太阳。”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眼眶会发热。 但我也会在说完之后,把摄像头调个角度,确保拍到我热泪盈眶的侧脸,然后截屏,发到另一个社交平台,配文:“不知道还能陪外婆多久。” 那条帖子有三万多个赞。 弹幕又在飘了:“主播你外婆看起来好安详。”“她一定很幸福。”“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善良。 我舔了舔嘴唇。口腔里有一小块溃疡,舌尖碰到就疼。我站起来,走到外婆的房间。摄像头对着床,我绕到它的背面,这样直播间的观众只能看到我的手和外婆的上半身。我熟练地掀开被子,给外婆换了一块尿布。她的腿细得像干柴,皮肤上全是老年斑和青紫色的淤痕。我动作很轻,但还是把她弄醒了。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转了一下,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声音。 “没事没事,外婆你睡。”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轻得像纸糊的,却攥得很紧。我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她的脸。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努力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老旧的磁带被绞住后勉强播放出来的声音。 “……回……回……家……” 我的心猛地一缩。 回家。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年,这是她的家。她哪里也不去。但她大概不记得了。她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别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的、让她害怕的地方。她攥着我的手腕,是在求救。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她很听话,手松开了,眼睛也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回到镜头前。弹幕在问:“主播怎么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真的摸到了眼泪。这眼泪不是我挤出来的,它自己跑出来的。我没有擦,让它挂在脸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觉得外婆太可怜了。” 屏幕上立刻跳出三个跑车、一个火箭。在线人数跳到了1100多。 礼物刷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那些礼物特效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今晚大概收了三百多块钱的礼物,平台抽一半,到手一百五。够买两箱尿不湿,或者够付五天的护工费差额。 五天的生命。 我用了“生命”这个词,但我知道我真正在算的是什么。我在算外婆还能撑多久。医生说随时,可这个“随时”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在等,又在害怕那个时刻真的到来。 来了,我就解脱了。不来,我就继续等。 这两种念头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列火车对开,轰隆轰隆的,谁也停不下来。 凌晨四点,直播间终于空了。最后一个观众离开前留言说:“主播早点休息,你外婆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不会好起来了。她只会越来越差,差到不能再差,然后结束。这个事实我比谁都清楚,但每次看到“好起来”这三个字,我都会礼貌地回一句“谢谢”。 我关了直播,但没有关监控。画面里外婆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据。我盯着那个起伏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三,每周三下午社区医院的王医生会来上门巡诊,收费五十块。上周三王医生来的时候说,如果外婆出现呼吸暂停超过十秒的情况,就要马上打120。 打120。 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找到急救中心的电话,复制了,粘贴到微信的对话框里,但没有发出去。我反复做这个动作:复制,粘贴,复制,粘贴。好像只要手指不停,脑子就不用去想那个问题——我真的会打吗? 打120,送医院,进ICU,插管,上呼吸机,一天几千块。几千块。我妈上个月在工厂加班加到凌晨,到手才五千多。她把钱转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省着点花,你外婆这边,再撑撑。” 撑。她说的是“撑”。不是“治”,不是“救”,是“撑”。这个字里有一种精疲力竭的忍耐,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随时会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拉贝太太的影子。莫泊桑小说里那个为了六法郎工钱,装鬼吓死老妇人的看护。一百多年前的法国乡下,一个穷女人为了几个铜板,就能把自己变成魔鬼。 我当时读这篇小说的时候,在课堂上写过一篇读后感,写什么“人性的贪婪与道德的沦丧”,写得慷慨激昂,拿了全班最高分。现在我忽然觉得那个得高分的自己很可笑——不是可笑,是可怕。因为我想起自己当时写了一个句子:“她只差那六个法郎吗?不,她差的是对生命的敬畏。” 六个法郎。一千三百块。这几个数字在我脑子里重合了,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下面的字透过纸背渗上来,模模糊糊的,但我看懂了。 我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或者我知道,但不敢说。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认真,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人喊话。我走到外婆的床边,蹲下来,把脸贴在床沿上,贴着她那只还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又大又硬,像冬天的树枝。我记得小时候这只手给我梳过头,攥着辫子的力气很大,扯得我头皮疼。我“哎呦哎呦”地叫,她就笑着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现在她不说话了。她连“忍一忍”都不会说了。她只会躺在那里,用她微弱的呼吸,替我们所有人,把那个“随时”撑下去。 我在床边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监控画面里外婆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有一件事不对——她的胸口没有起伏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低下头,摸了摸她的脉搏。没有。又摸了摸她的鼻息。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没有慌张,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我只是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先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外婆走了。” 然后我打开了直播软件。 我的手指悬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弹窗会问:“选择直播内容。”我点了“日常分享”的分类,然后,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 镜头打开了。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凌晨六点多,没什么人。我对着镜头说:“早上好,外婆刚刚走了,很安详。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 弹幕开始飘了,一条一条的,都是蜡烛和祈祷的表情。在线人数慢慢涨起来,五十,一百,两百。 我看着这些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关监控画面。外婆的遗容,就在我身后那个小窗口里,安静地、公之于众地,躺着。 我没有关掉它。 我对着镜头,开始哭。 这一次,我分不清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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