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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思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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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清明的风,总带着料峭的湿意,穿过坟前新抽的柳丝,拂在脸上,像极了三十年前,母亲总爱贴我额头的掌心。一晃,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的光阴,足够让垂髫稚子长成鬓角染霜的中年人,足够让土坯房换成新楼房,却磨不掉我记忆里,关于母亲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暖意。
我最早的刻骨记忆里,母亲的胳膊肘,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坚硬,也最柔软的铠甲。那时候我不过四五岁,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辆沉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母亲总爱把我放在车前的横梁上,一手扶车把,一手虚虚地圈着我,走街串巷,下地赶集。那天是个雨天,土路被浇得泥泞湿滑,下坡的时候,车轮猛地打了滑,车身瞬间歪向一边,连人带车往地上摔去。我吓得闭紧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来。等我睁开眼,才发现母亲整个人把我护在怀里,她的左胳膊肘狠狠撑在地上,带着我们的身子在泥水里滑出去老远,粗糙的路面把她的胳膊肘磨得血肉模糊,蓝布褂子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可她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是哆哆嗦嗦地摸着我的脸,一遍遍地问:“娃,摔着没?疼不疼?” 我看着她胳膊上不停往下淌的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后来那道疤,在她的胳膊上留了很多年,我总爱用小手去摸那道凹凸的疤痕,母亲就笑着把我搂进怀里,说:“没事,只要我娃好好的,这点伤算啥。”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母亲的胳膊好厉害,长大了才明白,哪有天生不怕疼的人,不过是因为怀里有她要护的娃,她才硬生生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变成了挡在我身前的盾牌。
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是只有危难时的奋不顾身,更多的,是藏在烟火日常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舍不得。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白面是稀罕物,油条更是只有赶集的时候,才能见着一回。有一回母亲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从布兜里掏出了用油纸包着的半斤油条,油香隔着油纸都能飘出来,馋得我直咽口水。母亲把油条递到我手里,说:“快吃,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根接一根,转眼就把半斤油条吃了个精光。等我舔着手指头回过神来,才看见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凉透了的玉米饼子,就着碗里的咸菜,一口一口地啃着,饼子的渣掉在衣襟上,她又捡起来,放进了嘴里。我愣了愣,问她:“娘,你怎么不吃油条啊?” 母亲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说:“娘不爱吃这个,太油了,腻得慌,还是玉米饼子吃着顺口。” 那时候我信以为真,还觉得母亲真奇怪,这么香的油条居然不爱吃。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自己当了父母,才终于懂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爱吃,不过是一个母亲,把所有的甜、所有的好,都留给了自己的孩子,把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都悄悄藏在了自己心里。
那时候的日子难,父亲是村里的会计,多数时候都在大队部忙账目,地里的农活、家里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可母亲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叫过一声累,硬生生活成了全村人都佩服的女中汉子。农忙的时候,天还没亮,母亲就扛着锄头下地了,割麦子、掰玉米、翻地、播种,别人家里两口子一起干的活,她一个人全包了。夏天的日头毒得像火,她在地里一待就是一天,肩膀被扁担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手上的裂口一道叠着一道,用胶布缠了又缠,还是会在干活的时候渗出血来。可就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她还是会给我们烧好热饭,洗好衣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的人都跟父亲说:“你家媳妇,真是比男人还能干,是个实打实的女汉子。” 可只有我知道,这个别人眼里风风火火、无所不能的女汉子,会在夜里偷偷揉着自己酸痛的腰,会在给我缝补衣服的时候,把油灯捻了又捻,舍不得多耗一点油。她的硬,是为了给这个家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她的软,全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家人。
就是这样一个扛得起百斤重担、风里来雨里去的母亲,对我的教育,却从来都不是疾言厉色的打骂,而是春风化雨的温柔,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我七八岁的时候,嘴馋,看着别的小孩吃水果糖,心里羡慕得不行,就趁母亲不注意,偷偷从她放在炕头的抽屉里,拿了一枚五分钱的钢镚,跑去小卖部买了糖吃。我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母亲早就发现了。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准备睡觉,母亲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吹灯,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轻声地问我:“娃,你跟娘说,今天抽屉里的五分钱,是不是你拿了?” 我一下子就慌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地应了一声 “是”。我以为接下来会是一顿训斥,甚至是巴掌,可母亲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娃,娘跟你说,人这一辈子,穷不可怕,怕的是志短。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钱也不能拿,拿了,心里就有了亏,这辈子腰杆都挺不直。咱们人穷,不能穷了骨气,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句重话,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跟她说:“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母亲把我搂进怀里,给我擦着眼泪,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娘相信你。” 那一夜的眼泪,还有母亲说的那些话,我记了一辈子。是母亲用最温柔的方式,给我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教我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又是一年清明,雨丝落了下来,打在坟前的石碑上,也打在我的心上。我蹲下来,轻轻拂去石碑上的灰尘,就像当年,母亲轻轻拂去我身上的泥土。风又吹了过来,带着雨丝,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在这风里,在这雨里,在我往后每一步的人生里,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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