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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何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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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手 稿

何良才

       早上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腾文拿起听筒,刚贴近耳边,就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
       “喂!作家吗,总算找到你了。”
       腾文一愣。这声音遥远又熟悉。
       “作家,我是烧香尖林场的三伢子啊,你还记得不?”
       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个说话有点结巴、笑起来憨憨的山里汉子。腾文离开林场快八年了,一直没再联系。
       “三伢子?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了好多人哩!”三伢子语气里带着得意,“晚上有空没?我坐下午的班车到市里,给你带了点东西。”
       “有空有空,晚上我给你接风……”
       话没说完,那边又冒出一句:“作家,你找老婆没?”
       这三伢子,当爸的人了还是这么皮。腾文哭笑不得:“还没呢。”
       “好!晚上见。”三伢子急急挂了电话,留下一串忙音。
       腾文握着听筒,摇头笑了。
       其实,感恩月老眷顾,已是“大龄青年”的腾文,也已经有了对象,叫予初,跟三伢子一个县的人,在县经委机关做文秘。两人因文结缘——予初是腾文编辑的副刊的作者,散文写得清丽动人。读着她的文章,腾文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些文字,总能触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通信半年,又在一次作者座谈会上见面。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去年秋天确定了关系。
       前几天,予初给腾文写信,说了她的一个秘密——她收藏有腾文知青时期的很多手稿。
       这让腾文既吃惊又有些懵。因为自己写东西从不留底稿,写完就扔,那些手稿怎么可能流落到别人手里?但予初信誓旦旦,说她最初就是通过他的这些手稿,才了解、认识他的。还说准备将手稿退还给他,“毕竟不是你亲自赠与”。末了又补一句:“要是你能重新交给我,我会欣然接受。”
       这予初,真是矫情得可爱。腾文心里这么想,却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下午4点多,腾文刚处理完当天的稿件,又接到三伢子的电话,说他已在汽车南站下车,问腾文到报社怎么走。腾文让他就在南站等,自己到车站去接他。
       坐的士去南站的路上,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腾文的思绪却飘回了下放林场的那段日子。
       1973年,腾文高中毕业,下放在国营烧香尖林场。那是一个海拔1400多米的高山林场,目之所及,都是连绵的山峰,而且不通公路,乡邮员每星期才送一次信件。待在山上,让人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林场的生活艰苦而单调,但也不乏许多温暖的回忆。一天晚上,腾文正就着煤油灯看书,忽然有人敲门。
       “作家!作家!开开门。”
       “作家”这个称呼是场里工人们叫开的。因腾文爱好文学,在公开报刊上发过几篇文章。加上初到林场那年,正赶上三伢子被评为市里的劳动模范,场领导安排腾文帮他写一篇演讲稿。这对腾文来说,是一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自然很下了些功夫。以他的笔头子,一篇题为《做一棵迎寒挺立的华山松》的演讲稿,除了在表彰会上获得全场好评,随后不久,还一字不落地发表在省里的《年轻人》杂志上。于是,“作家”这个称呼也随之叫开了。
       听到敲门声,腾文起身开门,进来的正是三伢子。
       三伢子是本地人,从小在山坳里长大,小学肄业,不到20岁就成了场里的职工。他思想单纯,模样憨厚,嘴笨心善,工作也特别能吃苦,年年都是场里的先进。因代写演讲稿的事,腾文和他的个人关系也很铁,俨然成了腾文在林场的“保护神”,每当腾文体力不济,跟不上林场作业进度时,三伢子总会默默伸出援手;当腾文肚子饿得咕咕叫时,三伢子从家里带来的红薯果、玉米粑粑,就成了最香甜的慰藉。
       这会,三伢子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把门关上,递给腾文几个煎熟的蒿子粑粑。看着腾文狼吞虎咽吃完,才犹豫着说:
       “我想请你帮我写封信。”
       就这么点小事,腾文毫不迟疑地拿出纸和笔,问他:
       “说吧,写给谁?”
       “写给……”他忸怩半天,才红着脸说:“写给……我刚认识的对象。”
       “什么?”腾文惊叫起来,“让我帮你写恋爱信?”
       三伢子慌忙示意腾文小声点,然后说:
       “你是作家,文章写得好。而且,实话跟你说,这个妹子,就是在杂志上看到你帮我写的那篇文章,才对我有意思的。”
       一篇文章帮他换来一个对象,这倒是出乎腾文的意料。
       虽有些为难,但念及三伢子平时对自己的好,腾文还是应承了下来。
       沉思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二十来分钟,一封斟字酌句的恋爱信就写好了,整整两页材料纸。信的末尾,还特地引用了《诗经》里的佳句,意在提升文采和品位。
       “你自己看看这样写行不!”
       “不用看,我信得过你!”三伢子接过信就直接塞进了信封,高高兴兴走了。
       因代写书信,腾文知道三伢子对象叫枚儿,在县里另一家林场工作。
       大概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三伢子兴高采烈地来到腾文的宿舍,让腾文去他家吃饭。看他一脸高兴样,腾文问是不是枚儿回信了?
       三伢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拆开的信,得意地在腾文眼前扬了扬,说:
       “吃完饭,你得再帮我写封信了。”
       就这样,腾文替三伢子用书信谈起了恋爱。
       枚儿显然对来信中的“我”很满意,信,从最初个把月一封,到后来几乎每周一封。通过几次的“鸿雁传书”,看得出枚儿也是一个很有文才的女子,在信中经常恰到好处地引用几句古诗词或名家名言。随着时间的积累,“我”和枚儿的感情明显一步步加深,信中的文字也越来越有温度。腾文感觉自己的心,已完全被这个多情的女子溶化了。
       当腾文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害怕了,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心说:不行!这样下去会越陷越深,既欺骗了枚儿,也对不起三伢子。不能帮这个忙了。可是,这要怎么跟三伢子说呢?腾文一时思绪如乱麻,第一次失眠了。
       正在腾文为难之际,抽身的机会来了——通过场里推荐,接收单位政审,腾文被招到市里文化馆当了文学专干,半年后又调到市报社副刊部,做责任编辑。
       因担心再被牵扯进三伢子的事,腾文离开林场后,刻意再没跟三伢子联系。仅在几年后,在一次林场知青的聚会上,听说了一些三伢子的信息,说他已经结婚生子。当时听到这个消息,腾文除了祝福,心里竟还有一丝淡淡的感伤……
       “小哥,南站到了!”的士司机一下把腾文从往事中拉回来。
       付过车费,腾文直奔出站口,老远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三伢子。几年没见,三伢子还是原来的模样,黑红的脸膛,憨厚的笑。一见面就“作家,作家”地叫着,亲热得像从未分开过。
       腾文把三伢子安排到市招待所。一进房间,三伢子就把带来的丛山菌、冬笋等山货交给腾文。接着,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递给腾文,说:
       “这是原来你帮我写给枚儿的信,她让我交给你。”
       “枚儿……枚儿不是你老婆吗?干嘛交给我?”
       三伢子苦笑一声,“她不是我老婆。”
       这让腾文更加吃惊。他给三伢子倒杯水,然后追着问:
       “你们不是已经结婚生小孩了吗?”
       三伢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慢慢说起了自己跟枚儿的事——
       原来,自从腾文离开林场,三伢子就为给枚儿写信而苦恼。分明有好多想说的话,可一提笔,竟一句话都写不出来。熬到半夜三更,半页纸都写不满。况且,枚儿是何等聪慧的人,加上女人的细致与敏感,看字迹、看行文,一下就让枚儿看出了破绽。在她的再三质疑下,三伢子只得说出了请腾文代笔的实情。这让枚儿伤心不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询问腾文是谁。三伢子老老实实告诉她,就是那个帮自己写演讲稿并发表在《年轻人》杂志的人。还告诉她,腾文已经离开林场。枚儿问去了哪里?三伢子说好像是市里的一个文化单位。
       枚儿知道了这些,也没有过多地责怪三伢子,因为她也看得出三伢子是个好人。但枚儿明确告诉三伢子,自己当初喜欢的人,就是那个写文章的人。
       三伢子跟枚儿的事自然是黄了,但枚儿也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她跟三伢子说,谈不成恋爱,但还是朋友。一年后,三伢子跟场里一个本地姑娘结婚,枚儿还去喝了喜酒。这让三伢子很感动。
       三伢子对枚儿也很好,经常给她寄送一些山里的土特产。去年,三伢子到县里办事,还特地找到已调到县里工作的枚儿,关切地问她找到腾文没?因为三伢子知道,枚儿是深爱着腾文的,而且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腾文。
       枚儿当即爽快地告诉三伢子:“找到了!”
       三伢子惊喜地问:“怎么找到的?”
       枚儿调皮地一笑,眼神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说:“市里这么有名的作家,还能找不到?”
       “有没有搞错?”腾文听三伢子说到这,大吃一惊,忙打断三伢子的讲述,“枚儿说她找到我了?这怎么可能,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可是枚儿亲口跟我讲的。”三伢子深怕腾文不信,指着刚交给腾文的牛皮纸信封,“你看,她听说我要到市里来办事,特地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看着一头雾水的腾文,三伢子又笑着说:“为什么上午电话里,我问你找老婆没?这有个现成的呢!”
       腾文将信将疑地拆开了牛皮纸信封。果然是当年那些出自自己之手的信,一封封按时间顺序装订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人翻看过很多遍。字迹已经开始褪色,但那些句子还活着——当年在煤油灯下写下的句子,带着青春的炙热,一字一字从纸面上跳了出来。
       回想起那些孤灯只影的夜晚,在信中和枚儿谈文学、谈生活、谈理想,把自己的心一点点掏出来,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那时他告诉自己,这是替三伢子写的。可写着写着,他就忘了。把自己悸动的情感,和对枚儿的爱慕,都毫无顾忌地倾吐于纸笔。一颗二十岁的心,在信纸上横冲直撞,毫无保留。
       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签。抽出来一看,腾文的心猛地一缩——竟是予初的字迹。
       “文:
       我没骗你吧!这是不是你的手稿?
       这些年,我经常会把你写的这些信翻出来看,每看一次,都能找到第一次看这些信时的感动。我知道,你当初虽是代人捉笔,但你写的都是你的心里话,袒露的是你的心声。现在退还给你,是因为当初是以三伢子的名义寄给我的。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想让你亲自交给我。
       另外,告诉你,枚儿是我的乳名。——你的予初”
       腾文的手在微微发抖,内心如涌动的潮水般翻腾。他一张张翻看着那些旧信,又想起予初写过的那一篇篇散文——那些让他“似曾相识”的文字。原来,他早就认识她了。在信纸上,在文字里,在那些彼此都不曾知晓的岁月中。
       “作家,你怎么了?”三伢子凑过来。
       腾文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笑:“是找到了。”
       “谁?”
       “枚儿。”
       三伢子愣了愣,挠挠头:“你不是没见过她吗?”
       腾文笑了,把那沓信和便签在三伢子面前扬了扬,“你带过来的。”
       窗外,夕阳正红,给城市的街巷披上了一层暖色。腾文领着三伢子去餐厅,他要好好敬三伢子一杯酒,感谢他兄弟般的情义,还有这份因他而来的珍贵缘分。另外,还在心里盘算:明天,他要给予初写信。不,打电话。不,他要直接去县里,亲手把那沓信交给她。然后告诉她,现在,这些信,是我腾文亲自交给你的了,连同我的心,我的全部!

作  者:何良才,网名楚风湘韵。
地  址: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香樟路600号香河公寓四栋1502室
手机号:13707376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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