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嘴贱

嘴贱
徐生春



“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小雅拿起拖鞋就追了我半间客厅，我抱着头钻到桌子底下，后背挨了两下实的。她气得眼泪汪汪，还带着哭腔地说：“周大伟你是不是没有脑子？说出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往外秃噜吗？”
事情要回到三个星期前的一顿火锅。
小周是老婆的同事，在她们单位做出纳，圆脸，微微发福，性格很好，但是一直找不到对象。相亲已经相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每次见完第一面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她并不回避自己的问题，自己总结原因：“我的长相比较有福气，男生一看就会觉得我能吃，养不起。”
她和小雅的关系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家冰箱她可以随意打开，我放在冷冻室最里面的一袋虾滑她都能够翻出来，一边下锅一边对我说，“哥哥不要藏了，我已经看到了。”每个月都要来蹭饭两次左右，每次都会带一些水果来，价格在20元到30元之间。
那天她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坐在那里涮毛肚都没有一点精神，叹了一口气说：“姐姐，哥哥，我估计这辈子都要自己一个人过了。昨天又相了一个，在微信上聊了两天，见面也就十分钟左右，对方就说公司有事走了，然后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咱俩不合适。”
小雅把肉夹到她的碗里：“不合适就换一个。”
“哪有下一个，我这个岁数，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小周把毛肚在麻酱里戳来戳去，“我妈都急了，说你再找不着，过年别回家了。”
我的嘴比脑子还快，脱口而出：“实在没人要的话，我纳个妾收了你得了。”
说出口之后我自己也没有在意。小雅当时白了我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我们只有这一室一厅，她来了睡哪儿？睡在灶台上面吗？”说完之后她也先笑了，我也跟着笑，小周的脸通红，拍了小雅一巴掌说：“姐你看他！”
当时我觉得真的翻篇了。小周离开的时候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门口换鞋子，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哥哥今天买的虾滑很好吃。”我把门关上对小雅说：“你的这位同事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开个玩笑脸跟关公似的。”小雅正在洗碗，头也不抬地说：“你以后少跟人家开这样的玩笑，人家还没有结婚呢。”我说：“行啊，知道啦。”
隔了两个星期，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鞋子还没换完，小雅就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拎着拖鞋照我脑袋就抡：“周大伟！你干的好事！”
我一边躲避一边喊道：“我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小周今天中午对我说，上次你说的那些话她回去琢磨了好几天，她觉得行！她愿意！”小雅把拖鞋抡得更狠了，“她说她存了八万元，可以用来把现在的这套小房子卖了换一个大三居！而且她并不介意先处着，等她跟我分了手之后再领证！”
我的后脑勺挨了一拖鞋底，整个人都懵在鞋柜旁边：“稍等一下……她说的是什么呢？”
“她说她愿意做妾！”小雅把拖鞋往地上一摔，眼泪汪汪地说，“周大伟你是不是被驴踢了？你说这样的话，她就会相信你是真的！人家回去就把首付给算好了，说我们这房子卖一百二的话，她再加八万凑个整，在外环边上换个三居，她住次卧就可以了，主卧留给我——她还挺想为你着想的！说不能委屈了我！”
我蹲在地上，后背的汗水很快就流下来了。
“她说这几年相亲一直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一个人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她说你这个人很实在，很有责任心，你说的话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不是随口一说。”小雅越说越生气，拿起了扫帚就要打人，“你琢磨什么了你琢磨？你跟我说，你到底琢磨什么了？”
“我琢磨什么？我就是嘴巴欠！”我抱头鼠窜，“我连她的微信都没有单独聊过！”
“那你跟她开那种玩笑？人家回去认认真真琢磨了俩礼拜，连以后孩子上哪个幼儿园都想了，你跟我说你就是嘴欠？”
我蹲在沙发的一边，脑海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小周这个人我很了解，做事很认真，做账分毫不差。她可以琢磨上两个星期，并且给出一套换房方案，这就是她的特点了。但是问题在于——我说的就是随口一说！
“马上给对方回话去。”小雅把扫帚戳在地上说道，“你去和她说清楚。”
“我怎么说？我打电话说‘小周我那天开玩笑呢你别当真’？那人家脸往哪儿搁？”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你还真想纳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啥也没有。我就是嘴欠。说完之后我自己也忘记了，谁会想到她会当真呢？八万元对她来说要存多久？她一个月的收入只有四千元左右，八万块钱的话不吃不喝需要存二十年。她说给我们添八万块钱来换房子，这不是添钱，而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掏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小雅不理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刷视频，看到搞笑的地方还会故意笑出来，我凑过去的时候她就会翻白眼。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钟以后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全是小周坐在我们家餐桌前戳毛肚的画面，她说“这辈子恐怕都要一个人过了”的时候，那个表情真挺可怜的。我当时如果我说一句“不要着急，慢慢遇”，那么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小周给我发来了一个微信：“哥哥，姐姐说你们俩吵架了。你不要怪姐姐，都是因为我不好，不应该把那些事情告诉姐姐。我就是觉得你是很好的一个人，在那天你说的话之后，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所说的可能是真心话。如果你觉得不妥当的话，就当我没说。那八万块钱你随时要随时说话。”
我看这条信息看了五分钟左右，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字。她最后那句“随时要随时说话”，就和缴械投降一样。她给我留下了一条后路，万一我这边真的离了，她的钱会马上到位。她并没有逼我表态，只是把自己搁那儿了，等我拿主意。
我回了一句：“小周，那天我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对不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心里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
晚上回到家之后小雅就问我怎么说的。我把聊天记录给她看。小雅看完之后没有说话，过了一段时间才说：“我在中午的时候和她聊了一下。她哭了。她说自己知道这是个玩笑，但是……她说自己很想有一个家，哪怕是一个玩笑中的家，她也想去试试看。”
我和小雅都没有说话。电视开着，播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里面有很多明星在大笑，显得房间特别安静。
“她人其实很好。”小雅突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就是找不到合适的。”
“嗯。”
“你以后嘴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可以。”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小周还会来我家吃晚饭，但是现在一进门就会站在门口咳嗽一声，好像是在报备一样：“姐姐，哥哥，我来了。”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和我搭话了，只是和小雅聊天说她们单位的事情。有一次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之后说了一句“谢谢哥哥”，语气非常平静，并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的。
上个星期她在单位群里面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谈恋爱了，对象是做装修工作的，比自己大五岁，离婚过没有孩子，为人很老实。小雅把截图给我看之后，我就回复了一个“挺好”。小雅问我：“你知不知道她和我说了些什么？她说这个男人第一次见她就把她带到麻辣烫店去吃东西，两个人一共花掉了68元钱，她说这人不装，实在。”
我盯着手机愣了半天。68。我那天的玩笑，差点让人家掏了八万块。一个实在人请她吃六十八元的麻辣烫，她高兴得不得了。
昨天晚上小周又来了，这次还带上了她的对象，男的叫大刘，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干装修的，话不多，只是一直笑。小周在厨房给小雅做饭，大刘坐在沙发上跟我看电视，忽然小声对我说：“哥哥，小周说你嘴很毒，让我多担待点，说你这个人没有坏心。”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她真这么说？”
“嗯，她说你是她见过最靠谱的人之一，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大刘嘿嘿一笑，“我说没事，我嘴也笨，正好互补。”
我端着茶杯，嘴里说着“你别听她瞎说”，心里却感到很温暖。小周在厨房和小雅嘎嘎乐个不停，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那笑声还是跟往常一样，很大声，很没心没肺。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贱这事，我会记一辈子。但是小周那份八万块钱的家当，在她掏出来的时候是真心的，在收回去的时候也没有拖泥带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了，只能希望对方不要和你一般见识。小周没有和我计较，她找了个月薪可能还没有我高的大刘，两个人一起吃六十八元的麻辣烫，笑得非常开心。
那顿晚饭吃完之后，小周和大刘一块走了。下楼的时候大刘扶了她一把，她转过身来冲我喊了一句：“哥，下回别瞎开玩笑了啊，再开我可不客气了。”
我冲她摆了摆手说：“放心吧，嘴缝上了。”
她哈哈笑着走开了。关上房门之后，小雅在一旁说：“你听到了吗？她说你是靠谱的。”
“听见了。”
“以后要靠谱点儿。”
“行。”
我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但是没有怎么看进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有时候真不是钱。小周那八万块钱买不到一个家，但是现在人家六十八元的麻辣烫吃着，心里踏实。踏实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