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痕/何良才

折 痕

何良才

       周末的傍晚，妻子在客厅的电脑前敲着键盘，大概又在改公司要的那份PPT。

       没事的他，倚在阳台上的窗户旁。窗外正下着毛毛雨，细细的雨丝朦胧了城市的街灯。收回目光，移向阳台一角，那是几摞搬家后便束之高阁的旧书，于是就想趁着没事清理一下。

       搬来小板凳，剪开打包带，手指首先触碰到的，是一本牛津词典，蓝色的封皮覆着薄灰，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像被岁月的潮水浸过，又在时光里慢慢晾干。

       记起这是早年上学时用过的工具书。拂去灰尘，随意翻开书页。忽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指缝间滑落，轻轻掉在瓷砖地上。

       他忙捡起来，是一张印着小翠花水印的便签纸，浅粉色的花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有些惊奇，指尖捏着纸条，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小心翼翼拆开，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前些天你好像感冒了，总咳嗽。我在你桌洞放了止咳糖浆，你喝了吗？”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虽然墨水有些褪色，那小笑脸看上去还是很甜，眉眼弯弯的。他努力回忆那张脸，但印象还是有些模糊。老实说，那时也没敢正眼去辨认那笑脸、那眉眼。再看那行字，那个傍晚忽然就回来了——

       高一的时候，也是周末的一个傍晚，回家时突遇大雨，淋成落汤鸡。接着就感冒了。上课时，只能压着咳嗽声，连带着桌子都跟着轻轻震动。感冒 第二天，他桌洞里的书包旁，莫名地放着一瓶棕色玻璃瓶的止咳糖浆。他以为是母亲塞在书包里的，喝了两三天，咳嗽慢慢好了，就没再多想。

       词典是他主动借给她的。那阵子，英语老师布置了一篇超难的阅读理解作业，文章较长，生词多到让人头疼。坐他后座的她趴在桌上嘀咕：这不得去图书馆查词典才拿得下啊！

       他在前排听着，默默从书包里拿出词典，再反着手塞到她桌沿，头也没回。

       她轻轻拿起词典，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尾音却微微翘着。他也低声回了句没事！

       词典在她那儿待了个把星期。

       而直到今日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还词典的那天，是周五的自习课。她把词典小心地放在他的桌角，说了一句还你。转身要走时，在他座位旁停了片刻。

       可他当时正忙着刷题，只哦了一声，眼睛始终没离开自己的作业本。

       高二分班，她选理科，他读文科。楼道里偶尔遇见，只是点头微笑，都没敢主动多说一句话。

       高考后，他们各自考取了不同的学校。那时没有手机，连电话都没有普及，同学间的联系便逐渐断了……

       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吹得旧书页哗啦作响，一下打断了他的回忆。低头再看手里那张纸条，才注意到上面的折痕很深，不用刻意对齐，就能自己合拢。

       这时，在客厅里忙乎的妻子喊他，说总改不好，烦死了！

       他依着原来的折痕，把纸条一下一下折回原样，夹到原来的那一页，再把词典放回那摞旧书中。起身快步来到客厅。

       妻子正对着电脑皱眉，牙齿习惯性地咬着上嘴唇，头发随手用夹子别在脑后，散下几缕，垂在颈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手边的茉莉花茶，早已凉透，杯底只剩几片沉着的花瓣。

       他转身去续了杯热水，轻轻搁在妻子手边，再把手搭在妻子肩上，俯身贴着妻子的脸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说，这里换个说法试试。

       妻子照做，果然顺了。妻子抬头冲他嫣然一笑。

       他说，早点休息。别累着。

       妻子说，嗯，这就完。

       他站在妻子身后，看妻子敲字。妻子的脸，在屏幕映照下，看得很清楚。皮肤在荧光前显得白净，眼角有细细的纹。鬓边有一根白头发，在灯下亮了一下。

       他伸手，替妻子拈掉了。妻子的头在他身上轻轻靠了靠，继续敲着键盘……

作者：何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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