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柿子红了

孩子仰头问她爸爸去哪了。她正往灶膛里塞柴火，顿了顿，头也不抬地说："等柿子红了他就回来。"门外的柿子树刚抽了新芽，细细的叶子在风里抖。
七年前，她还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相亲。腿是十八岁那年废的，车祸，骨盆以下全没了知觉。媒人介绍了三四个，人家一听说"瘫痪"，连面都不见。最后一个是他，隔壁县的山里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早没了，三十多岁还打着光棍。媒人说，人家愿意上门，不嫌你瘫。她妈偷偷抹眼泪，她倒笑了，说那就来吧。
他背了她整整三年。每天早上从床上把她抱到轮椅上，晚上再从轮椅抱回床上。她那么轻，一把骨头，他在工地上扛水泥练出的胳膊，一兜就起来了。他背她到院子里晒太阳，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削土豆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工地上谁又摔了腿、谁又欠了工钱跑了。她听着，觉得太阳暖烘烘地晒在后背上，日子忽然有了实感。后来她怀了孕，他紧张得手足无措，半夜她腿抽筋哼一声，他立刻从地铺上弹起来给她揉。孩子生下来那天，他抱着皱巴巴的儿子嚎啕大哭，说这下死也值了。
可孩子刚会扶着墙走路，他跟镇上卖服装的女人跑了。走之前的一个月他就不太对劲，晚饭后总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丢了一地。她问了两次，他都说没事。那天傍晚他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在院子里洗了很久的脸。第二天天没亮，她听见他在翻柜子，拉链声、脚步声，然后门轻轻合上了。她没动。手在被窝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把床单抓出密密麻麻的褶。
那天深夜她给他发短信。没有骂，没有哭诉，甚至没有一个问号。她打了几行字又删，删了又打，拇指在老年机的按键上磨得发烫。最后发出去三条："下学期的学费记得交，后天就截止了。煤气罐空了，你走之前要换好。儿子说梦见你了，你再叫一声他名字。"
凌晨三点，他回来了。手里拎着新灌的煤气罐，柜顶的信封里塞了厚厚一沓钱，他连人带罐子撂下，走到孩子床边站了很久。灯没开，她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然后他退后两步，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水泥地上，闷闷一声响。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她终于把脸埋进枕头里，被罩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从此院子里多了个灶棚。她用上肢撑着身体从轮椅挪到矮凳上，再蹲着切菜、生火。腰以下使不上力，她就用膝盖跪着往前蹭，裤子的膝盖处永远磨得发白。饭做好了够不着案板，她把锅放在地上，趴下去盛。村小学放学早，她把饭盛在搪瓷缸里盖好，放在门口的石墩上，等儿子自己回来吃。儿子第一次看见她跪在地上炒菜，吓得大哭，她扭过头笑着哄："妈在跟蚂蚁玩呢，你先把作业写了。"
柿子树是他栽的。第一年结了七个果子，青的，硬邦邦的，风一吹满地滚。她让儿子把落果捡起来堆在树根底下，说烂了也是肥料。后来每年越结越多，黄澄澄地挂满枝头，儿子仰着脸数，数到二十几就乱了，跑过来问："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柿子要红了！"她伸手够不着柿子，就仰头看着，说快了快了。快了一年又一年，柿子树已经高过了屋檐，秋天落叶的时候，满地都是踩烂的果肉，甜腻腻的气味浮在空气里。
村民总笑她傻。卖豆腐的王婶劝她，人都跑七八年了还守着，图啥？再不济找个隔壁老王搭个伙，总比一个人跪在地上做饭强。她只是笑笑，说没他哪来的儿子。儿子长高了，比她坐在轮椅上还要高出一个头，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她到院子里透风，边推边说班里谁又考了第一，谁在操场摔了个狗啃泥。他的手搭在轮椅推把上，手掌宽了，指节粗了，跟他爸一模一样。
前阵子儿子拿了张奖状回来，是三好学生，红彤彤的纸。她把奖状贴在灶棚的柱子上，贴着贴着忽然就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的。儿子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抹了把脸说高兴。你看，妈腿废了，可养出个这么好的儿子，这辈子值了。儿子不懂她为什么哭，笨拙地拍她后背，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轻轻拍。
柿子树又结果了，今年格外多，枝子压弯了腰。儿子爬上去摘，她在下面仰着头喊小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亮晶晶地碎了一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背她晒太阳，也是这样的秋天，他指着光秃秃的树苗说，种棵柿子树吧，等结了果，给娃吃。
他没等到柿子红。可她和儿子等着了，一年又一年。
有人赌婚姻输了，有人赌一生只赢了一个"妈妈"。这账，谁算得清？满树的柿子红得像烧起来，可那个该回来吃果子的人，再也没出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知觉的腿，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儿子，忽然觉得，也许从头到尾，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男人回来——她想要的，是当年他给她的那个盼头，而盼头长成了树，树底下站着她的儿子。这账，好像又没那么难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