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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当年事,已经83岁的王端茂先生落下泪来,两次相访都是这样,凭直觉我觉得他的情感没有虚假,是很真诚的。 王端茂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少年时代练过把式,摔跤正宗拜过老师。从山东化工厂出来,上世纪80年代王端茂到济南霓虹灯厂干副厂长,这是一家亏损严重的集体企业,工人没活干,在他的带领下企业终于扭亏为盈。但王端茂绝非只是担任过一个集体企业副厂长这么简单,他曾是“文革”期间省城造反派的领袖,1968年初任山东化工厂革委会副主任,济南市工人造反总指挥部主要负责人,担任常委、组织部部长,一时手握重权,风光无两。自1967年开展“反逆流”运动,大批干部群众因反对极左路线或处于对立派别,被迫躲入临沂马陵山区,该山位于鲁南和苏北交界处,当权者便把这些干部群众诬为武装起来的“马陵山游击队土匪集团”,下令从山东各地抽调武装开进沂蒙山区。1968年7月,江苏徐海地区武斗波及山东,王端茂带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开赴临沂,任济南地区区队长,下辖五个文艺宣传队,主要任务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稳定临沂地区形势,反对武斗。1969年初市里班子被冲击乱了套,市革委会组织部李恭英给他谈话让他主持市工作,王端茂出任济南市文攻武卫副总指挥,4月,主持工作。7月,中央撤销文攻武卫,到北京参加了4个月的山东毛泽东思想学习班,10月28日回到了山东化工厂。 1970年5月“一打三反”运动,王端茂被隔离审查,关了50天。1971年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团分子,山东无中生有出了个“应变事件”,他又被隔离学习班2年多。“五一六”是在1967年北京一个小极左红卫兵组织“首都五一六红卫兵团”,因散发反周恩来传单被毛泽东点名批判,林彪借“清查五一六”之名,扩大化将反对派、干部群众大规模诬为“五一六分子”。“五一六”实为政治清洗工具,其后果是成千上万的干部、学生被打成“五·一六反革命分子”,遭到长期隔离审查、批斗、监督劳动,丧失人身自由,有的甚至被迫害致死。王端茂被诬陷准备组织几十万人抢夺军区弹药库并策划暗杀,“王端茂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山东化工厂2米一个字的大标语,看得家属心惊肉跳,“五一六”分子的大帽一戴,绝非小可,是要掉脑袋的,可这些事他没干啊!他当常委主持工作仅几个月,济南也并没有因武斗死亡一人,这让他如何去承认?后来济南市革委会主任徐洪云谈到王端茂时说,枪毙他五次都不够,他阴谋暗杀济南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政委袁升平、预谋爆炸火车站、黄台发电厂、抢夺济南军区弹药库,王效禹是后台指挥他王端茂是前线总指挥,市委常委们都要集体揭发他的这些罪行,并让秘书到山东化工厂找王端茂谈话,说市里已定案,你不交待常委们的揭发材料也能充分证明你的罪行,如果交待也可从轻发落,秘书直接告知王端茂,拒不交代就是死路一条。其结局是很快被执行枪决。 王端茂自知性命不保,写下绝命书,在山东化工厂设置的班房上吊自尽,被发现救下,本以为接着还得吃枪子了,林彪“九一三事件”出来了,“五一六”反革命集团案不了了之,王端茂被放了出来,回到了山东化工厂。 林彪飞机失事后,王端茂被平反,市里道歉,恢复了他的组织生活并出任山东化工厂基建科副科长,后又调到炼油厂主持工年,只不过在炼油厂只干了4天,就开始了清查“四人帮”余党,他被当做帮派骨干清查,被开除党籍,撤销党内一切职务,1978年11月以打砸抢分孒遭逮捕,在济南看守所关了1年零40天。 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前途的,1979年中共中央正式发文宣布“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系虚构,所有相关案件平反,同年12月经中央核查王端茂一案系冤假错案,并不存在阴谋爆乱,本是人民内部矛盾。作为“文革”期间追随王效禹、韩金海的造反派,王端茂因为站队问题很长时间是内控人物,直到1992年才彻底解放,虽然历次受挫遭难,他依旧是一个左派人物,在他家里他曾说“在座的谁要说一句毛主席不好,我请他立马出去!”。从山东化工厂出来,1984年和朋友合伙办了济南兴华灯具厂,任副厂长,1986年任济南印化厂供销科长,1990在济南霓虹灯干副厂长,1992年政府撤销对他的内控,1994年历下区政府要任命他到浩特集团干负责人,享受副局级待遇,因该企业亏损600多万,他未去赴任。改革开放最初十年,王端茂淘得第一桶金,经济上打了翻身仗,后来学画,获过全国大奖,他擅长山水,尤其喜爱画鸡,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也反映了他一贯的心态,他的山水花鸟画,也是修行养心的一种选择。 2026年马年初春,一个细雨霏霏的周末,和文友王庆山、郭道法等到王端茂家中做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端茂,亲切握手时我称他“王老”,他说“别,喊王老师就行。”并送我一本他2019年出版的《岁月情缘》。他和已故诗人朱多锦是同时代人,相差一两岁,我这人喜欢和老艺术家交往,有许多忘年交的文友,像潍坊80多岁的老诗人诗孩,至今每天都有微信沟通,和80多岁的诗人谢明洲、 散文家戴永夏、70多岁的自牧都常有微信交流。 王端茂年轻时置身“革命”洪流之中,俯仰之间也很难预判前路,但做人,他还是立住了,审查他历时多年,他没贪国家一分钱,也没乱搞过男女关系,在家他是长子,从小就担起挣钱补贴家用的责任,那个年代他能考上中专,也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今这些中专学校都成了学院。年过80,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就像一个60来岁的人,这位时代的见证着和参与者,一路坎坎坷坷,晚年终有所成,夫妻恩爱子女孝顺,他实在是一个应该被历史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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