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陈传龙

玉碎

陈传龙

你被包围了，就剩你一个人了，投降吧！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不见敌人，敌人也看不见他。敌人已将他重重包围。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四面八方都是白的，只有他，是黑的。他身上的棉袄棉裤半年没下身了，经常出一身汗，浸透棉花。天天在深山里奔波，棉袄在树丛里刮擦，在石头上磨蹭，挂破不少口子，灰尘进去，杂草进去，白棉花变成了黑棉花。刚才，他从棉袄里掏出一撮黑棉花，填进嘴里，用锋利的牙齿咀嚼，再咀嚼，嚼不烂，就用力往下咽。为了让干瘪的胃饱满一点，他不辞辛苦地往下咽，专心致志地往下咽，但是，黑棉花又干又涩，难以下咽。他想到一个好办法，将棉花推到喉咙口，抓把雪放进嘴里，在雪水的带领下，棉花蒙混过关，进入食道，深入胃中。棉花已经过去了，但柔软的食道还是很委屈，火辣辣的疼。棉花为干瘪的胃提供一点点支撑，他感到了欣慰。仅仅尝试了两次，他就总结出炉火纯青而且富有成效的送棉花入胃的好办法，将棉花搓成花生米大小的球，就着雪水吞咽，犹如吃元宵，津津有味。

棉花的加入，让他的胃里更热闹，有昨天上午吃的树皮，昨天晚上吃的草根，再加上今天吃的棉花，简直是饕餮盛宴，虽然没有一粒粮食，照样可以口齿留香，回味无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汤圆，因为，今天是庚辰年戊寅月丙申日，按照后来的公历来说，是1940年2月23日，看起来没有特殊之处，实际上大有深意。昨天是元宵节，吃元宵的日子，他和敌人战斗一天。今天是正月十六，又和敌人战斗大半天，实在太疲惫了，很想吃一碗元宵。他眼前出现一碗白胖胖软糯糯热乎乎的汤圆，冒着热气，有糯米的香味……

由汤圆想到了妻子和儿子，还有女儿。12年前，比今天的日子晚一个月的样子，深夜，他回到妻儿躲藏的窝棚，抱抱出生5天的女儿，看看，亲亲，又亲亲，放下，离开故乡，一晃12过去了，再没见过妻子儿子和女儿，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能不能吃上有糯米香味的汤圆……

你被包围了，再抵抗也没有用，投降吧！敌人又在山那边嚎叫了。

哼，让我投降，想瞎你们的眼！他懒得搭理他们，别看他们人多势众，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冲过来，他手里的枪不是吃素的，谁敢冲过来就请谁吃脆生生香喷喷的花生米！

8天前，他和十几名战士告别，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他们，把死亡的危险留给自己。战士们不愿意离开他，他严肃而亲切地说，死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多活一个人就多一份抗日力量！战士们知道他的脾气，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充满深情地说，司令，保重，保重啊！这一分别，也许再也见不到司令了，他们流下两行热泪……

5天前，他身边仅有的两名警卫员去寻找吃的，被敌人发现，英勇牺牲……

5天来，他一个人在茫茫林海中穿梭，在皑皑雪山中奔波，饿得眼冒金花，走路打晃，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两条腿灌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打鬼子，他把树皮当成牛蹄筋啃，把草根当成腊肉嚼，把棉花当成元宵吃，他暗暗提醒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就有机会集合队伍，继续打鬼子。

杨靖宇，不要自讨苦吃了，快投降吧，你的投降，将为大东亚共荣……

他探出头，一枪撂倒那名劝降的日军军官，敌人的嚣张气焰被压下去了。

下雪天黑得早，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山野里已经模模糊糊了。他抬头看看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想起12年前的那个夜晚，小草刚刚发芽，柳条刚刚冒绿，他回到那个窝棚，紧紧抱着出生5天的女儿，亲了又亲，满脸胡茬将女儿扎哭了。临走，妻子让他给女儿起名。他说，你们被反动派追杀，东躲西藏，就叫躲儿吧，等革命胜利了，就不用躲藏了。离开窝棚后，他和家里彻底失去了联系。12年了，躲儿12岁了，躲儿肯定长高了，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杨靖宇，如果你不愿意向皇军投降，可以向满洲国投降，满洲国很需要你这样的将才……

他给那个喊话的汉奸送去一粒脆生生香喷喷的花生米。

日军指挥官知道不可能劝降他，生擒更是白日做梦，下令开火。手枪、步枪、机枪同时嚎叫……

杨靖宇视死如归，沉着应战。20分钟后，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总司令身中数弹，倒在冰冷的雪堆里……

白茫茫的大地上，有一个黑影……

白茫茫的大地上，有一片鲜血……

附：资料来源

1．《抗日英雄杨靖宇》

2.《杨靖宇将军故事精编》

3.参观杨靖宇将军纪念馆（驻马店）

4.参观杨靖宇将军故居（驻马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