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摸后脑勺的人（组诗）/田智生

那个摸后脑勺的人（组诗）

田智生

晒太阳

某个冬日平静的午后

在家门口

我挪来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

搀扶八十多岁的父亲，慢慢坐下

他刚坐稳，阳光

就开始忙活了

它一寸寸，把钙质搬进他的骨骼

一点点，把藏在关节里的痛搬出去

他的头垂向胸口

轻风没敢惊扰他的盹

我突然一阵发慌，怕它搬顺了手

连同他心里的牵挂

还有说了大半辈子的乡音

也悄悄搬走

天气预报

过去的日子，我出门打工

父亲在家也找了份差事

他的工作

就是守着电视的天气预报

然后叮咛我

带伞，或者添衣

如今，手机里有了实时天气

我的父亲也下岗多年了

看到晴转雨

也没人让我带伞了

        

低头

小时候，我甩石子

甩破了邻居家的窗户玻璃

父亲到玻璃店划了一块新的

向人家低头认错

后来，在放学的路上打闹

同学的额头鼓起一个包

父亲拎着一篮子鸡蛋

向他的家长低头赔礼

成亲的时候

父亲放下烟酒，低声说——

家里日子紧巴

彩礼可以少点吗？

父亲的一辈子

都在低头

低到尘埃里

才终于，抬起了头

      

理发

我当过理发师

从始至终让我理发的顾客

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我的老父亲

他要求不高

稀稀的白发，剃短就好

于是，我自学了这门手艺

从此他不再一瘸一拐

拄杖去理发店了

刚理过发的父亲

摸着后脑勺，舒心地笑

如今在另一个世界

一定也特别开心

      

送父亲

     

那年正月初二

父亲八十六，我四十七

我跟在他的身后

走着走着，眼前

叠出他从工厂下班回家的影子

喂鸡，劈柴，洗米

去菜园浇水，施肥，收割

一次次的弯腰，把自己弯成了弓

把我这支箭，射向

他从未踏足的远方

此刻，呼啸的北风

一遍又一遍地刮着崎岖山道

把山道刮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我每迈出一步

都踩在刀刃上

作者简介：田智生，63岁，身份证号：360104196305191515 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偶有诗文发表，获奖若干，著有诗文选集《岁月履痕》，诗歌合集《南昌诗派十六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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