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像面镜子（组诗） /陈建正

湖水像面镜子（组诗）

/陈建正

小雨正好下起来

是傍晚，我经过一所中学

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小鸟一样涌出来

有一个女孩捧着书，进了桃林

看上去有点眼熟

穿一件我喜欢的红

披肩发，侧脸有甜美的光

一股淡淡的香，像从

记忆深处，突然拐出来的风

轻轻擦过我的面前

小雨就在这时下起来

雨丝也是甜的，落在如雪的桃花上

花瓣一片接一片，落在

她的肩上、发上，也落进我的掌心

我像攥住一颗微微发烫的心跳

一路跟着她的背影

走出桃林，走进小雨的怀里

今夜我会不会在梦里

遇见三十年前那场雨

学校门前的桃树

这里不止一棵、两棵

而是几十棵桃树

分站在校门两侧

像列队的士兵，迎来送往

这是一所县城中学

春天，粉色的桃花

像雪一样覆满枝头

孩子们从树下跑过

笑声落了一地

夏天，青色的桃子挂满枝头

像小小的铃铛

叮铃铃响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桃花开得正盛

我骑车经过，从校门口望进去

孩子们还没下课

桃花远远地朝我招手

多想在树下走一走啊

我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桃树

门前也没有桃花

更没有青色的桃子

我把车停好，朝校门口走过去

从一棵桃树走到另一棵

在每一棵树上，都留下我的仰望

长桥

湖中央，有一座长桥

无非是木板和钢结构

一头连着宽阔的马路

一头连着湖心的小岛

每天都有不少人

把车停在路头，步行上桥

看湖中的波浪和游船

再往前走就是一扇铁门

锁住了小岛的风景

一条大黑狗突然窜出来

朝人汪汪地叫，让人不敢靠近

带着不安匆匆离开

桥也在一次次的失落中沉默

只有偶尔，一对新人

被家人簇拥着下车、上桥

一步步走到桥的那头

只有这个时候，桥是最开心的

远远看去，整座桥

在湖中央，晃悠了几下

水中的亭子

湖的四面有四座亭子

临水而立

风雨吹打它们瘦嶙嶙的骨架

波浪撞击它们站不稳的腿脚

偶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从没见过有人进去

一天突然下雨，我躲进其中一座

怕它坍塌，在靠岸的一侧小心蹲着

半天没听见一声响

像一个憋住气的人

离开时，它多像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

在后面目送着我，缓缓挥手

我忽然泪如雨下

以后每次过去

我都会进亭子里待上一会

心里渐渐放下了所有顾虑

哪怕听到它们骨头碎裂的声音

湖水像面镜子

那是无风的时候

天空瓦蓝，湖水清亮

阳光像金子一样洒在湖面

我心里罩着一团云

一个人来到湖边

把自己丢在湖心的木栈道上

湖水也将我揽进怀里

用它的慈祥温暖我

把我微斜的影子一点点扶正

沿着湖面走了一圈

心里的云被湖水一点点照散了

仿佛脱胎换骨了一次

湖面忽然泛起波纹

像一个人

微笑着把我送上了岸

在以后的日子里

我一直怀揣着那面镜子

心里每有云掠过

就会拿出来照一照

天空一下子明亮起来

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猛咳了几声

然后，嚓嚓、嚓嚓的

脚步声在院子里铺开

这是他一大早送来的问候

我是他的租客

每天四五点钟，就听到——

嚓嚓，到厨房

锅碗碰出叮当

嚓嚓，到井边

水桶提起哗啦

嚓嚓，搓衣板呼哧呼哧

嚓嚓，鸡鸭鹅一哄而散

嚓嚓由近而远，又由远到近

塞满了整个院子

其他三户也他被扰醒了

陆陆续续开了门

我推开门时

迎面撞上一张皱巴巴的笑脸——

憨实，滚烫

然后，他一高一低

踩着那条病腿

在院子里嚓擦嚓，嚓擦嚓

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由近而远，又由远到近

个人简介：陈建正，男，1977年11月生，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盱眙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诗刊》《中国校园文学》《星星》《绿风》《诗潮》《诗林》《散文诗》《中国诗歌》《上海诗人》《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青春》《芒种》《椰城》《飞天》《星火》《草原》《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安徽文学》《时代文学》等发表诗歌千余首，出版诗集多部，获得各类奖项四十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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