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的记忆/何良才

睡着的记忆

何良才

      这天没事，下午出去散步。走着走着，看见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蓝的黄的，挺晃眼。忽然心里一动——多少年没碰过自行车了？

前几年，为了方便接送孙子上下学，学会了电动车，每天来来回回，骑得溜熟。右手一拧，车子就走，再一拧，加速度，简单方便。可这自行车，已经成了一种记忆。

      扫码，开锁。心里有些莫名的兴奋。想着今天天气好，骑骑车，找找久违的感觉也舒坦。我一只脚踩上脚踏，刚要跨上去——右手习惯性地拧车把，却拧了个空。这才想起，这不是电动车。接着又发现，前轮怎么这么活？活得像条泥鳅，左摇右晃的，根本把不住。我试着蹬了一下，车身一歪，赶紧拿脚撑住。再试，还是不行，那车子就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怎么都不肯让我上去。

      旁边有年轻人走过，看了我一眼。我老脸一红，老老实实扫码锁车，原地还掉。

      继续往前走，心里却不是滋味。怎么就不会骑了呢？明明以前骑得挺好的。由此，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前阵子孙子做作业，有个字不会写，跑来问我。我一听，是个常用字，就说：

      “这还不简单！”

      拿起笔来就要写。可笔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字的样子模模糊糊，好像就在眼前，可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写。

      我愣了半天，孙子仰着脸看我，我只好说：

      “爷爷也忘了，你等一下。”随即掏出手机，把他问的字输出来给他看。

      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天天在电脑上打字，这个字不知打过多少遍，怎么到了笔底下，就写不出来了呢？

      今天又碰上自行车这事儿，两件事凑到一起，忽然就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看啊，电动车和自行车，看起来都是两个轮子，可骑起来完全是两码事。电动车稳当，沉甸甸地趴在地上，你只需拧手柄，它就稳稳地把你送到目的地。自行车就不一样，它轻，它活，你得用肢体跟它“沟通”，找到那个平衡点。脚踏和车把，就像自己肢体的延伸。那种运动中平衡、协调的感觉，是一种极致的体验。而这些年骑电动车，早就忘了那个平衡，身体的记忆全没了。

      写字也是。以前用笔写字，是一笔一划地写，你得知道那个字长什么样，先写那一笔，后写那一笔，哪横长，哪竖短。用笔尖把它“描”出来。字写到顺手处，笔下沙沙有声，那是一种无以言状的享受。可电脑打字不一样，你会拼音就行。知道那个字音，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串同音字就出来了。你根本没有“写”那个字，而是“选”了那个字。等到再要一笔一划用笔写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字的模样是模糊的，因而不知如何下笔。

      我就想啊，这些年来，好像什么都方便了。可在这同时，好多东西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丢失了。其实，也不是丢失，是“睡着”了。就像一条很久没人走的路，慢慢被杂草覆盖，再去走时，已经不知该如何迈脚。身体里那些技能，你不去用它，它就会慢慢自己隐匿，等你再想用它时，它却“已读不回”。

      一路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我们这儿的圭塘河边。我每天都在这遛弯的。有人在打太极，慢慢悠悠，心无旁骛；有人在跑步，带着一阵风拂过我的身边。而此刻，更吸引我眼球的，是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他们大多是家长领着孩子搞户外运动，一家人你呼我应，笑声不断。很多孩子人还没车高，可车技已十分娴熟，骑行自如。这让我羡慕不已。想想自己今天骑车的尴尬，心里怪不是味——原本融进身体里的老本事，不知不觉就丢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动身回家。路上又经过那排共享单车，我停下来看了看，心里在想：要不，明天再来试试？

作  者：何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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