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词典里的晴光/何良才

旧词典里的晴光

何良才

       阴雨天，应是最适合打捞旧时光的了。

   户外雨丝斜斜织着。我宅在家里，目光忽然落向阳台角落——几摞搬家后便束之高阁的旧书，于是就想趁这难得的闲暇清理一下。

       我搬来小板凳，剪开打包带，手指首先触碰到的，是一本牛津词典，封皮覆着薄灰，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像被岁月的潮水浸过，又在时光里慢慢晾干。

       拂去灰尘，翻开书页，忽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指缝间滑落，轻轻跌在瓷砖地上。

   我忙捡起来，是张印着Hello Kitty水印的便签纸，浅粉色的图案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我有些惊奇，指尖捏着纸条，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小心翼翼拆开，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上次借你词典时，你好像感冒了，总咳嗽。我在你桌洞放了止咳糖浆，你喝了吗？”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盯着那行字，我愣住了。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合——

       高一的一个傍晚，回家时突遇大雨，淋成落汤鸡。接着就感冒了。上课时，只能压着咳嗽声，连带着桌子都跟着轻轻震动。感冒第二天，我桌洞里的书包旁，莫名地放着一瓶棕色玻璃瓶的止咳糖浆。我以为是我妈塞在书包里的，喝了两三天，咳嗽慢慢好了，就再没多想。

       词典是我主动借给她的。那阵子，英语老师布置了一篇超难的阅读理解作业，文章特别长，生词多到让人头疼，坐我后座的她趴在桌上嘀咕：这不得去图书馆查词典才拿得下啊！

       我在前排听着，默默从书包里拿出词典，再反着手塞到她桌沿，头也没回，假装专注写作业，耳朵却悄悄竖着。

       她轻轻拿起词典，低声说谢谢！我也低声回了句没事！一直都没把头抬起来。

       词典在她那儿待了约十来天。而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还词典的那天，是周五的自习课。她把词典小心地放在我的桌角，说了一句还你。转身要走时，在我座位旁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

       可我当时正忙着刷题，只哦了一声，眼睛始终没离开自己的作业本。

       高二分班，她选理科，我读文科。楼道里偶尔遇见，只是点头微笑，说不上几句话。高考后，各奔东西，同学群也渐渐沉寂。

       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她来了。她当时好像穿了一件藕荷色连衣裙，坐在长条桌的里侧。我刚好坐在她对面。

       她满脸笑容看着我，主动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接着我们碰了一下杯。她的橙汁，我的啤酒，酒沫在我的杯子里悄然翻腾。

       我问她近况，她说刚换了制图工作，挺好的。说完她也问我你呢？我说还在银行，老样子。她笑了一下说，老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

       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已经戴了戒指。

       后来在朋友圈看到了她发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温柔，像极了纸条上的小笑脸。她结婚时，我正好出差在外，托同学随了份子，然后在群里@她祝新婚快乐……

       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吹得旧书页哗啦作响。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折痕已经深到不用刻意对齐就能自己合拢。我依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折回小方块，然后小心地夹到词典里原来的那一页。

       户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一缕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透过窗户，洒在词典的深蓝色封皮上，暖乎乎的。

       此刻，词典安静地躺在那里。阳光也是。

作  者：何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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