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旧算盘

指尖触到那冰凉光滑的木珠时，灰尘正簌簌地落在我的手背上。周末清理储物间最深处的旧木箱，我本以为会翻出几件过时的毛衣或是几本泛黄的旧书，却没想到，这把陪伴了父亲整整三十年的一个旧算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我轻轻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这是一把十三档的红木算盘，边框已经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褐色。每一颗算珠都光滑圆润，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包浆。最特别的是，在算盘的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我小时候调皮，用小刀划上去的。父亲当时气得打了我的手心，却舍不得打坏这把算盘。
"噼里啪啦 ——" 我试着拨动了几颗算珠，熟悉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储物间里回荡。这声音，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过了。可它一响起，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父亲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打算盘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父亲是一名老会计，在村委干会计整整三十年。在那个没有电脑的年代，算盘就是会计的命根子。父亲的这把算盘，是他刚参加工作时，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他常说，这把算盘比我的年纪还大，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的书桌永远是父亲的地盘。桌面上总是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摞账本、一支钢笔、一瓶墨水，还有这把永远放在最显眼位置的算盘。每天下班回家，父亲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坐在书桌前，继续处理白天没有做完的账目。灯光下，他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跳动，发出 "噼里啪啦" 的清脆声响，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乐。
父亲做事，出了名的认真仔细。他常说，会计的账，一分一毫都不能差。差了一分钱，就是差了良心。我至今还记得，我十岁那年的年底，发生的那件事。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已经快十二点了，父亲还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堆账本发愁。原来，村委年底对账，总账和明细账差了一分钱，怎么也对不上。村委的其他同事们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找到差错出在哪里。
"算了，老陈，不就是一分钱吗？我们自己补上得了。" 同事们都劝他。
可父亲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不行。一分钱虽然少，但不是那回事，账就平衡不起来，就是我的失职。今天找不到这一分钱，我就不睡觉。"
他把所有的账本都搬回了家，一张一张地核对。母亲心疼他，给他端来一杯热茶，劝他早点休息。他摆摆手，说："你们先睡吧，我再找找。"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 "噼里啪啦" 的算盘声，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父亲还坐在书桌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突然，父亲兴奋地叫了起来。他从一摞发票里，抽出了一张折叠了三层的小额发票。原来，是有人在报销的时候，把一角一分的金额，写成了一角钱，这样就和现金账对不上了。就是这小小的一分钱，让父亲熬了整整一夜。
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拿起算盘，把那一分钱拨了上去，然后合上账本，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着了。看着父亲疲惫的背影，我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为了一分钱，这么拼命。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一分钱里，藏着一个老会计的职业操守和做人的底线。
父亲不仅做事认真，做人更是清清白白，廉洁自律。在村委工作三十年，他手里经过的钱不计其数，可他从来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的歪心思。
记得有一次，一个建筑队的包工头来家里，提着一筐鸡蛋和一瓶好酒。他想让父亲在村委工程结算的时候，多给他算一点工程款。话还没说完，父亲的脸就沉了下来。
"你把东西拿走。" 父亲指着门口，冷冷地说，"我这算盘珠子，每一颗都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沙子。你要是想好好结算，就把真实的单据拿来。要是想搞这些歪门邪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个包工头还想再说什么，父亲直接把他推出了门，把东西也扔了出去。"砰" 的一声关上门，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他转过身，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记住，做人要像这算盘一样，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每一颗算珠都要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能多拿一分，也不能少要一分。手干净，心才能干净。"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父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三十年的会计生涯，他没有报销过一分钱的私人费用，没有拿过别人的一针一线。村委的人都知道，陈会计的账，是最干净的账。
父亲不仅用算盘算账，还用算盘教我做人。小时候，他常常握着我的手，教我打算盘。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打算盘算出来的。他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地教我，告诉我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他说，算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不仅能算数字，还能算人心。
"你看这算盘，上面一个珠子代表五，下面一个珠子代表一。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做人也是一样，要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能有半点贪心。" 父亲一边拨着算珠，一边对我说。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现在想来，父亲用最简单的道理，教会了我最深刻的人生哲学。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父亲就退休了。退休那天，他把所有的账本都整理得整整齐齐，交给了村委的新会计。然后，他把这把算盘擦得干干净净，用一块红布包好，郑重地交给了我。
"这把算盘陪了我三十年，从来没有算错过一笔账。"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希望你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能像这把算盘一样，认认真真，清清白白。"
我接过算盘，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算盘，更是父亲一辈子的坚守和信仰。
可惜，父亲没能陪我太久。退休三年后，他就因病去世了，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父亲走后，我把这把算盘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木箱里。我不敢轻易打开它，怕一看到它，就会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二十多年来，我搬了好几次家，扔了很多旧东西，但这把算盘，我一直都留着。它就像父亲的化身，默默地守护着我，提醒着我。
如今，时代变了。电脑早就取代了算盘，成为了会计工作的主要工具。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不会打算盘了，甚至连算盘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被取代的。
我用软布把算盘擦得一尘不染，每一颗算珠都闪闪发光。我轻轻拨动算珠，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跳动。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温暖而坚定的背影。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我知道，他在告诉我，无论时代怎么变，认真做事、清白做人的道理，永远都不会变。
我把这把旧算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以后，我会把它传给我的孩子，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位老会计，用一把算盘，算了一辈子的账，也守了一辈子的初心。

村委的人都知道，陈会计的账，是最干净的账。————这是小说吗？
记得有一次——尽量避免这种语言。
如是小说，不可；如是散文，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