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的酸甜排骨

姑妈的酸甜排骨
苏树苗

立夏，太阳热烈，草木温柔。从树底下经过，听见一整棵树的蝉鸣，它们在夏天准时出现，是大自然里最好的演奏家，我便知道夏天来了。
人生在世，吃喝拉撒，吃排在第一位。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也品尝过很多特色的美食，那些美食只能与旅途产生联系，它们永远无法触及我的内心，就如同我成为那些行经之地的过客一样。但是有些食物的味道，它们是可以在内心深处扎根生长的，像一颗种子一样，以至于此后的岁月和辗转都是在和这些味道打交道、和这些味道背后的故事与回忆打交道。
有一种味道至今仍藏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更是无法忘怀它背后的故事。
我们家从农村搬出企沙镇之后，租住在税务局旁边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门口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芒果树，芒果树的枝叶就像章鱼的触须一样在我们家的楼顶肆无忌惮地铺展和延伸。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我姑妈家。
搬到企沙镇的第一天，姑妈就上门和我们家认了亲戚。母亲给我介绍姑妈时，担心我不认识姑妈，还特地说了很多我认识的亲戚出来，解释这些亲戚跟姑妈又是什么关系，最后才跟我说，这就是我们苏家的姑妈，以后在街上见到姑妈，都要叫一声。
我站在姑妈的跟前，歪着头皱着眉毛打量着姑妈，心里早已经被母亲列举的亲戚和姑妈的关系绕晕了，但我还是乖巧地喊了一声姑妈，姑妈听后满脸笑容地摸了一下我的脑袋。
姑妈是一名环卫工人，她每天早出晚归，蹬着一辆三轮车去打扫企沙镇的街道。那时候我还没到上学的年龄，但是胆子很大，经常一个人在企沙镇顶着暴烈的日头东奔西走。有时候我在街上碰见姑妈，就会兴奋地大声喊着姑妈。姑妈戴着帽子、穿着环卫工人的工作服、满头大汗地打扫街道，听到我叫她，她就抬起头，露出灿烂得如同阳光一般的笑容，“哎”的一声回应我，声音又大又清脆。
有一次，我早上出门，在企沙镇晃荡到了天擦黑才回家。母亲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直接抓起门后面事先藏好的棍子，在我走进门口的那一刻像老鹰一样朝我飞快扑来。我见机不妙，赶紧转身夺路而逃，站在离家很远的街上站着。母亲见追不上我，气势汹汹地骂道：“你那么有本事，今晚上就别回家睡觉了，继续在企沙镇外面瞎逛吧！”
天色渐黑，行人稀少，我饥肠辘辘地站在门口的大街上，忌惮着母亲手里的棍子，有家不敢回。
就在我绝望无助时，我看见姑妈蹬着三轮车回来了，那一刻，我仿佛像看见了救星一样，立马跑过去找姑妈。姑妈得知是母亲不给我回家之后，就偷偷带着我回了她的家。姑妈摸着我的头关心地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姑妈给你做酸甜排骨吃。”
我坐在姑妈家饭桌前的凳子上，姑妈在厨房里面忙活。我看见姑妈把排骨清洗干净，剁成块，焯水捞出，然后热锅放油，放进洋葱和姜片爆炒出香味，再放排骨到锅里翻炒，倒入适量的盐、耗油、酱油和醋等调料，再放进足够的水和白糖，小火熬汁。饥饿让我的鼻子变得像狗一样灵敏，我闻到了酸甜排骨从锅里散发出诱人的香甜的味道，这味道像一只手一样在疯狂地抓挠着我的肠胃，让我抑制不住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饥饿感更加强烈。我像长颈鹿一样伸着长长的脖子，看着锅里的酸甜排骨的汤汁变得越来越粘稠，最后姑妈才把酸甜排骨盛到碟子里，端到桌子上。
“可怜的孩子，吃吧。”姑妈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酸甜排骨到我的碗里。
我夹起排骨狼吞虎咽起来，排骨沾着粘稠的汁液，酸酸甜甜的，十分入味，可口开胃，我吃了一块还想再吃一块。姑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笑容和蔼地说：“不要急，慢慢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等你吃饱姑妈就带你回家，姑妈去跟你妈妈求求情，让你妈妈不要打你了。”
我一边吃着酸甜排骨，一边感动地流下了眼泪。那眼泪在很多年以后依旧十分汹涌，如浪潮拍打而来。
后来，我上了初中，搬离了那条街，也就因此远离了姑妈。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我，姑妈在一个朦胧不清的早晨打扫街道时，因为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十分严重，全身瘫痪，只能躺在床上由子女照顾她。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无比悲痛，和父亲一起去看望了姑妈。但是姑妈早已经不认得我了，她躺在床上神情恍惚地看着我，一直在问这孩子是谁，好面熟，脸上露出孩童一般天真无邪的笑容。父亲说现在姑妈的智商就跟小孩子一样。
这个笑容像一颗子弹一样击中了我的心脏，我转身走出阳台，潸然落泪。
再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姑妈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坐在沙发上，猝不及防，如雷轰顶，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回忆起当初姑妈给我做酸甜排骨的场景。那时候我因为饥饿和年轻，无法细细品味这道菜背后的道理，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回味起来：原来这世间很多的事情，包括我们的人生，就像酸甜排骨一样，或是先酸后甜，或是先甜后酸，或是酸甜交织，二者皆有。
我们在人间经历的种种，无非也是体验一番味道罢了。







作者简介：苏树苗，笔名斯夫，1997年生，鲁迅文学院广西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防城港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作品发表于《儿童文学》、《厦门文学》、《三月三》、《天池小小说》、《黄海文学》、《美文青春写作》、《防城港日报》。
姓名：苏树苗
地址：广西防城港市第三中学
电话号码：15295889105（微信同号）
银行卡号：6216915504561768(中国民生银行桂林支行)
邮编：538000

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