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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 局 西杨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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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杨庄
年初,李长林第一次来到南江省阳城市时,看到的是喀斯特地貌上层层叠叠的山峦。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舷窗之外,那些锥形的山峰像无数个沉默的哨兵,矗立在云雾之间。他盯着那些山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恍惚感。从公安部法制局的机关干部,到主抓一域帮扶的挂职副市长,这个身份的转变,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想起临行前,局长找他谈话时说的那句话:“长林啊,下去之后,要多听、多看、少说话。基层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当时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着窗外那些沉默的山峦,他隐约觉得,局长的话里,藏着一些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剧烈颠簸了一下。李长林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他伸手撑住前面的座椅,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地面上。那片土地正在迅速逼近,灰绿色的山峦,蜿蜒的河流,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庄,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些山峦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审讯的见证者。
接机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小周,一个本地小伙子,黝黑的面孔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李长林副市长”几个字。看见李长林出来,他快步迎上去,接过行李箱:“李市长,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咱们直接回市里。”
车子是一辆有些年头的帕萨特,沿着机场高速驶向市区。小周握着方向盘,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李长林,像是在观察这位新来的领导。
“李市长,您是第一次来阳城吧?”小周问。
“第一次。”李长林的目光落在窗外,“来之前看过一些资料,喀斯特地貌、少数民族聚居区、国家级贫困县……纸面上的东西,跟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咱们这儿是山区,穷是穷了点,但风景好,空气好。”小周笑了笑,“而且人心不坏。”
李长林没有接话。他在法制局工作了十五年,经办过的案子形形色色,有杀人、有抢劫、有诈骗、有贪污。那些案子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不坏”这四个字,往往是所有悲剧的开端。因为真正坏的人,从来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比正常人更正常。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拐进一条省道。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李长林的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居和成片的农田。再往前走,农田也开始减少,山峦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那些山不是北方那种连绵起伏的山脉,而是一座座独立的山峰,像一个个巨大的石笋,从地里冒出来。山峰之间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溪流,有梯田,有散落的村庄。
“这就是喀斯特地貌?”李长林问。
“对。”小周说,“咱们阳城就在喀斯特地貌的核心区,这种山叫峰林,全世界只有咱们这儿和越南那边有。看着挺好看,但种不了庄稼,也修不了路。所以咱们这儿才穷。”
李长林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处急弯处剧烈颠簸了一下,李长林的身体猛地往左边倾倒,他伸手撑住车门,目光却落在路边的一块石碑上。石碑半埋在杂草丛中,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依稀辨认出三个字,钱鲁村。
“这个地方。”李长林指着窗外,“离市区多远?”
小周瞟了一眼窗外:“钱鲁村?不远,四十分钟车程。李市长要去看看?那儿可是咱们阳城最穷的村子之一,山多地少,老百姓就指着种点菌菇换钱。”
“种菌菇?”李长林重复了一遍。
“对,羊肚菌。”小周说,“前几年县里推广过,有些人挣了钱,有些人亏了本。这两年行情不好,很多人又不敢种了。不过李市长,您刚来,先歇两天,等安顿好了再去也不迟。”
李长林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块越来越远的石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钱鲁村,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人性”。
调研的路,伴随着颠簸、曲折。
这条路,似乎也在无声考验着前行者的初心。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李长林走遍了阳城市下辖的七个乡镇、二十三个行政村。他看过那些年久失修的村小,教室的窗户上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哗啦作响;他看过那些靠天吃饭的梯田,土地贫瘠得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他看过那些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破败的屋檐下,用那种混合着好奇、警惕和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和他的车。
每到一处,他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你们最需要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钱、路、学校、医院、技术、种子、化肥、农药……但有一个答案,他始终没有等到。
没有人告诉他,这个看似平静的地方,正在酝酿一场死亡。
三月初,李长林第二次来到钱鲁村。
这一次,他没有让小周陪同,独自开着一辆借来的越野车,沿着那条颠簸的山路,一直开到村口。车子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他下车四望,看见的是典型的喀斯特村落景象,几十座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房前屋后是零星的菜地,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再远处是那些沉默的山峰。
村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李市长,您来了。”那人迎上来,握住李长林的手,手上满是老茧,“没想到您真会一个人来。我是村支书,姓钱,您叫我老钱就行。”
李长林握了握他的手:“老钱,我不是来视察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需要什么。”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行,我带您去地里看看。”
他们穿过村子,走向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菌棚。说是菌棚,其实只是一些用竹木搭建的简易架子,外面蒙着破旧的塑料布,风一吹,哗啦作响。有些塑料布上破了洞,用麻绳胡乱扎着,像打了补丁的衣服。
“这些都是老百姓自己搭的。”老钱说,“没钱建正规大棚,只能这么凑合。有的连塑料布都买不起,用的是化肥袋子缝的,不透光,菌丝长不好。”
李长林走到一座菌棚前,弯腰钻了进去。棚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菌丝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香味。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营养袋,白色的菌丝正在努力生长,像一张细密的网,覆盖在营养袋的表面。
“这是谁家的?”李长林问。
“我家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长林回过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站在棚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期盼,担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光芒。那种目光,李长林在法制局接待上访群众时见过太多次,那是被生活折磨得太久的人,对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都会本能地抓住的渴望。
“大姐,您贵姓?”李长林直起身。
“姓陈。”女人说,“陈秀花。”
“陈大姐,您种羊肚菌几年了?”
“三年了。”陈秀花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营养袋上,“前两年都没种成,去年好不容易挣了点钱,今年又……”她没有说下去。
李长林没有追问。他知道,对于那些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土地上的农民来说,每一次失败,都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些伤口会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会在看到别人成功时更加疼痛,会在又一次失败时彻底溃烂。
“能给我讲讲吗?”他轻声说,“为什么没种成?”
陈秀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犹豫,但更多的是那种渴望,是对希望的渴望,是对改变的渴望,是对有人能听懂她的渴望。
“暖冬。”她说,“前年暖冬,菌丝全烂了。去年雨水不规律,该下雨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猛下。今年气温异常升高,菌丝又枯萎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有一种已经被生活磨平了的绝望。
李长林沉默着走出菌棚。站在山坡上,他看着那些在风中飘摇的塑料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陈大姐,你第一次种羊肚菌,是怎么学会的?”
陈秀花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是……是农技站的人教的。”
“谁?”
“姓周,周技术员。”她说,“前几年县里推广羊肚菌种植,他下来给我们讲过课。讲得挺好的,人也和气,经常到各家各户的菌棚里指导。后来……后来听说他调走了。”
“调走了?”李长林微微皱眉,“调哪儿去了?”
陈秀花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去外地了,有人说回老家了,反正是不来了。”
“他在这儿待了多久?”
“一年多吧。”陈秀花想了想,“从推广开始,到突然不来了,大概一年半。”
李长林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周建国。
那天晚上,李长林没有回市区。他住在老钱家里,吃了一碗苞谷饭,喝了一碗酸菜汤,然后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听老钱讲钱鲁村这些年的事。
老钱家的房子是老式的土坯房,墙是用黄土夯的,裂了很多缝,用报纸糊着。屋顶是黑瓦,有些地方漏光,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农具和化肥袋子。
“李市长,我跟您说实话。”老钱抽着旱烟,烟雾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缭绕,“咱们村不是没想过办法。前几年搞过养鸡,结果一场鸡瘟,全死了。后来搞过种药材,结果收购商不来,全烂在地里。再后来就是种羊肚菌,刚开始还行,这两年又不行了……”
“问题出在哪儿?”李长林问。
老钱沉默了很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盯着那点火星,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林:“我总觉得,不是天灾。”
“什么意思?”
“暖冬、雨水不规律、气温异常升高……”老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这些都是老天爷的事,咱们老百姓认。但是,为什么别的地方没事,就咱们村有事?我打听过,隔壁县也有种羊肚菌的,人家这两年收成都不错。就咱们村,年年出问题。”
李长林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是说,有人在搞鬼?”
“我不知道。”老钱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李长林看不懂的东西,“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年年出问题,年年都是咱们村,这事儿不对劲。”
“你向上面反映过吗?”
“反映过。”老钱苦笑,“反映有什么用?人家说,这是自然灾害,没办法。再说,咱们村穷,没人愿意来查。”
李长林没有说话。他盯着老钱,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无奈,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农村干部,见惯了太多无能为力的事,已经学会了接受。
深夜,李长林躺在老钱家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床很硬,被子有一股霉味,但比这更让人难以入睡的,是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疑问。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断浮现出陈秀花那双复杂的眼睛。期盼,担忧,还有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什么?是恐惧?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午在菌棚里,陈秀花说“去年好不容易挣了点钱”,但老钱之前明明说,这两年羊肚菌行情不好,很多人亏了本。那么,陈秀花是怎么挣到钱的?如果大家都亏本,她凭什么能挣钱?还有那个调走的周技术员,为什么偏偏在推广最关键的时候调走?一个县农技站的技术员,在村里指导了一年半,突然就不来了,这正常吗?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爬来爬去。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有一个念头,已经像种子一样种下了:这片土地上的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窗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沉默的山峦上。那些山,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夜色中。
同一片月光下,距离老钱家不远的一座土坯房里,有一个人也没有睡。那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木梁。木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新来的挂职副市长,为什么对羊肚菌这么感兴趣?他想起下午在村口看到的那辆越野车,想起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中等身材,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个人在菌棚里待了很久,跟陈秀花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嘲讽。
有些秘密,就算让外人知道了,他们也看不懂。因为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着的东西,不只是羊肚菌的菌丝。
选择钱鲁村,就是一场“从一出发”的实践。
这是李长林在半个月后的乡村振兴专题会议上说的话。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里的领导、乡镇的干部、农技站的专家、企业的代表。投影屏幕上播放着钱鲁村的照片:破旧的菌棚、贫瘠的土地、那些在风中飘摇的塑料布、那些站在破败屋檐下的老人和孩子。
李长林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遥控器。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老钱。老钱今天穿了一件新一点的中山装,头发也梳理过了,但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眼神还是那么复杂。
“为什么选择钱鲁村?”李长林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钱鲁村的地形图,“第一,喀斯特地貌中难得的高原平地地形,适宜搭建大棚。大家看这张图,钱鲁村虽然在山里,但村后的这片坡地,地势相对平坦,光照充足,非常适合发展设施农业。”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几座低矮残破的竹木棚,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整个棚子都在摇晃。
“第二,曾有农户尝试过羊肚菌种植,尝到过甜头。”李长林指着照片,“这说明他们有经验,有基础。虽然这些设施很简陋,但老百姓的心是热的。他们愿意试,愿意学,愿意改变。”屏幕上又换了一张照片,老钱站在村委会门口,身后是一面褪色的红旗。老钱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第三,村‘两委’班子眼里那股‘想干事的劲儿’。”李长林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是最珍贵的。我去过那么多村,见过那么多村干部,有些人是真干事,有些人是假干事,有些人根本不干事。老钱这个人,我跟他聊过几次,我能感觉到,他是真想为村里做点事。”
角落里,老钱低下头,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李长林又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座低矮残破的竹木棚,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整个棚子都在摇晃。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问题。”李长林说,“这样的菌棚,我们叫它‘危墙’。一个产业,首先要有个像样的房子。连房子都立不住,还谈什么发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窃窃私语。
“李市长说得对。”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农技站的站长老吴,“我支持李市长的意见。钱鲁村的菌棚确实太简陋了,不仅抗不了风,温度湿度都控制不好,这样的条件,种什么都难成功。我去年去过一次,那些菌棚,说实话,连基本的保温保湿都做不到,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但是,建大棚的钱从哪儿来?”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财政局的副局长老刘,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市里财政紧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要建大棚,少说也得几十万,这笔钱谁来出?李市长,您也知道,咱们阳城是国家级贫困县,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我们可以争取上级资金。”李长林说,“公安部对口帮扶阳城,我可以回去协调。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资金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大棚建起来之后,怎么运营?怎么确保老百姓真正受益?如果只是把钱投下去,建几个大棚,然后就不管了,那过两年,这些大棚也会变成那些破棚子一样。”
“李市长的意思是……”老刘试探着问。
“我有个初步想法。”李长林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办公室起草的一个方案草稿,大家可以看看。”
文件在会议室里传阅。李长林继续说:“我的想法是,大棚的产权归村集体所有,企业、集体、农户均可租赁。让有意愿的农户自己投入,就有了‘主人公’的责任感。我们降低门槛、改善硬件,但绝不包办。路,要自己走,才记得住方向。”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老钱。
老钱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看了李长林一眼,又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李市长,我代表钱鲁村的老百姓,谢谢您。但是,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自己投入,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老钱,又看着李长林。
李长林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老钱,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种地这种事,谁也保证不了。但我可以保证,如果失败了,我们会一起找原因,一起想办法,绝对不会让你们一家扛。”
老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那一刻,李长林不知道,老钱的眼睛里,除了感动,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的犹豫,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新大棚的设计图诞生于一场场“田园会”。这是李长林的发明,不在会议室里开会,而是在老百姓家门口,在晒谷场上,在大树下,摆上几张凳子,大家围坐在一起,有啥说啥。刚开始有人不理解,说李市长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开会就开会,跑老百姓家门口干啥?李长林说,会议室里开会,老百姓不敢说话,在自家门口,他们才敢说真话。
第一次田园会在钱鲁村的老槐树下召开。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老槐树刚冒出嫩芽,树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绿意。李长林让人搬来十几张凳子,围成一圈。来的人很多,有村里的农户,有农技站的技术员,有从邻村请来的“土专家”,还有几个企业的代表。有些人没地方坐,就蹲在地上,或者靠在树上。
“咱们今天就是聊聊天。”李长林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大家有啥想法,有啥顾虑,都说出来。说对了,咱们采纳;说错了,也没关系。”
一开始没人说话。老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先开口。有些人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蚂蚁;有些人看着远处,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最后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打破了沉默。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军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李市长,我想问问,这大棚建起来,我们得掏多少钱?”
“这个还在测算。”李长林说,“但原则是,能少掏就少掏,能分期就分期,实在掏不起的,村里可以想办法帮一把。”
“那要是又赔了呢?”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棉袄,手里纳着鞋底,“前年我种羊肚菌,借了两万块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去年收成好一点,还了一部分,今年要是再赔,那就真的还不上了。”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姐,您种羊肚菌那一年,具体是什么情况?能给我讲讲吗?”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起来,哪年下的种,哪年天气异常,哪年菌丝全烂了,哪年借了多少钱,哪年欠了一屁股债。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使劲抽了几口气,继续纳鞋底。
李长林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有人说起自己种菌的经历,有人说起村里那几年搞过的产业,有人说起了那个调走的周技术员。
“周技术员?”李长林的心跳快了一拍,“您认识他?”
“认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他蹲在一棵小树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他是县农技站的,前几年经常来村里指导。人挺好的,讲得也清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来了。”
“听说调走了。”另一个人说,是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调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有人说去省城了,有人说回老家了,反正是不来了。”
“他来村里那会儿,羊肚菌种得怎么样?”李长林问。
“还行。”那个男人说,“刚开始那一年,收成不错。后来就不行了,年年出问题。”
“什么问题?”
“天气不好呗。”男人抽了一口烟,“暖冬,雨水不规律,气温异常。反正就是不顺。”
李长林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周建国。
田园会开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的山头上。最后,一份凝聚众人智慧的设计图慢慢成形了。技术员的理论数据、“土专家”的实操经验、老农的“感觉”、农机师傅对棚内作业的考量……所有意见都被记录下来,一条条地讨论、修改、完善。
“这才叫接地气。”老吴看着那份设计图,感慨地说,“以前我们做规划,都是坐在办公室里想的,翻翻资料,查查数据,然后就定下来了。哪知道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李市长,您这个方法好,以后咱们都这么干。”
李长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慢慢散去的老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希望和怀疑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些人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他身上。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有希望就能成功的。
动工那天,钻孔机打入土地的沉闷声响,惊醒的不仅是地脉。
李长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巨大的机械一点点地推进。阳光下,钢铁的钻头一次次扎进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那种声音,像是大地在呻吟,又像是大地在回应。
他的身后,站着老钱、老吴、陈秀花,还有很多来看热闹的村民。老人、孩子、妇女,甚至还有一些平时很少出门的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看着。
“李市长,您说这次能成吗?”陈秀花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李长林没有回头:“陈大姐,您相信我吗?”
陈秀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信。”
就这一个字。李长林转过头,看着她。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刻,但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复杂的担忧,只有一种简单的期待。那种期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等着看吧。”李长林说。
36个崭新大棚拔地而起。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了。从动工到竣工,整整九十天。九十天里,李长林每周都要来钱鲁村,有时候一周来两三次。他看着那些钢架一根根立起来,看着那些棚膜一张张蒙上去,看着那些曾经破败的山坡,一点点变成白色的海洋。
竣工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照在白色的棚膜上,闪闪发光。36个大棚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些曾经在风中飘摇的破旧菌棚,已经全部拆除,变成了一堆堆的废料,堆在村后的空地上。
“像做梦一样。”老钱站在一座大棚前,伸出手,摸了摸那结实的钢架,又摸了摸那厚实的棚膜,“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棚子。李市长,您说这棚子能用多少年?”
“正常使用的话,十年没问题。”李长林说。
“十年……”老钱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十年能种多少季羊肚菌?能挣多少钱?”
“这只是开始。”李长林说,“接下来,要看种的东西了。”
更具创新性的探索,源于对土地和时间的理解。
那是在一次田园会上,一个老农无意中说了一句话:“咱们这儿种水稻,每年收了稻子之后,地就闲着,一直闲到第二年开春。”
李长林心里一动:“闲着的时间有多长?”
“四五个月吧。”老农说,“从十月底到第二年三月。”
“这段时间能种什么吗?”
“种不了。”老农摇摇头,“天太冷,啥都长不了。地也闲着,人也闲着,就等着过年。”
“那大棚里呢?”
老农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李市长的意思是……”老吴试探着问,“用大棚种菌,收了菌之后种水稻?”
“对。”李长林说,眼睛亮了起来,“菌稻轮作。羊肚菌喜欢冷凉的气候,秋冬种,冬春收。收了之后,正好是种水稻的季节。大棚拆掉,土地见光,水稻生长。等水稻收了,再搭棚种菌。”
“这能行吗?”有人怀疑地问。
“理论上可行。”老吴说,推了推眼镜,“羊肚菌栽培后残留的营养袋废料,是很好的有机肥。水稻种植期的水淹过程,又可以为土壤彻底消毒,有效破解连作障碍。这叫粮菌互补,一田双收。我在资料上看到过,有些地方已经在搞了。”
“那咱们试试?”李长林看向众人。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口了:“试试就试试。”
说话的是陈秀花。
“李市长,我愿意第一个试。”她说,“我信您。”
李长林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知道,那一刻,在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见的东西,是警惕,是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初冬,万物凋敝。
钱鲁村的山坡上,36个大棚静静伫立。棚内,羊肚菌正在悄悄生长。那些细密的菌丝,像一张白色的网,覆盖在营养袋的表面,一点点地向四周蔓延。
李长林蹲在一座大棚里,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覆土,露出一小段菌丝。那菌丝白得发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会发光一样。他凑近看了看,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菌香,那种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长得不错。”老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按照这个速度,春节前就能采收。李市长您看,这些菌丝已经开始扭结了,再过半个月,就能看见小菇蕾。”
“春节前?”李长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赶上销售黄金期。”
“对。”老吴说,“如果能赶上春节,价格至少能翻一番。去年的行情,春节前能卖到一百二一斤,节后就跌到六十。差了整整一倍。”
李长林点点头,走出大棚。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问了一句:“老吴,你认识周技术员吗?”
老吴愣了一下,合上记录本:“周技术员?哪个周技术员?”
“前几年在农技站的,来过钱鲁村指导羊肚菌种植。姓周,叫周建国。”
老吴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来的时间不长,是五年前调过来的。周建国,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怎么了?”
“没事。”李长林说,“随便问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吴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是调走了,具体调哪儿去了,我也不清楚。要不我回站里问问老同志?”
“不用。”李长林说,“随便问问而已。”
但他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在钱鲁村的这段时间,他听很多人提起过这个周技术员,前几年推广羊肚菌种植的时候,这个人经常来村里,跟农户关系很好,指导很耐心,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来了。有人说他调走了。有人说他辞职了。还有人说,他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些说法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这个人,消失了。
李长林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一个在村里待了一年半的技术员,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正常吗?更重要的是,他消失的时间,正好是钱鲁村羊肚菌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这仅仅是巧合吗?李长林不相信巧合。他在法制局办了十五年案,知道所谓的巧合,往往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深冬,首批羊肚菌菌种顺利播下。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李长林几乎每周都要去一趟钱鲁村,看看菌丝的生长情况,问问农户有什么困难,有时候就坐在大棚里,跟农户一起干活,一边干一边聊。那些日子里,他成了村里的常客,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
“李市长又来了?”有人打招呼。
“来看看。”李长林总是这样回答。
但他看的,不只是菌丝。他还看人。
他看老钱。这个五十多岁的村支书,表面上对他热情周到,但每次他问起周建国的事,老钱的眼神就会变得飘忽不定,说话也开始支支吾吾。有一次,他问老钱:“你跟周技术员熟吗?”老钱愣了一下,说:“还行吧,他来村里的时候,我负责接待。”李长林又问:“他走的时候,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老钱的眼神闪了一下,说:“不知道,好像是调走了。”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他看陈秀花。这个第一次见面时眼神复杂的女人,现在对他越来越信任,有时候还会给他送点自家种的菜。但有时候,她会突然沉默下来,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有一次,他在陈秀花家的菌棚里,陈秀花忽然说:“李市长,您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李长林愣了一下,问:“怎么突然问这个?”陈秀花摇摇头,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看村里的其他人。有些人对他很热情,有些人很冷淡,还有些人,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一次,他在村里遇到一个叫钱有根的光棍汉,五十多岁,住在村东头的一间破房子里。他跟钱有根打招呼,钱有根低着头,匆匆走了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些人,在隐瞒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村子,藏着秘密。
次年春天,当第一朵蜂窝状的菌盖怯生生冒出头,村民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李长林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响了。是老钱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李市长!出了!出了!”
“什么出了?”李长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羊肚菌!第一朵羊肚菌出了!”
李长林放下电话,开车直奔钱鲁村。当他赶到那座大棚时,棚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蹲下来,看到了那一朵小小的羊肚菌,棕色的菌盖,蜂窝状的结构,细嫩的菌柄。在晨光的照耀下,它像一个小小的奇迹,静静地立在覆土上。菌盖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太好了。”李长林轻声说。
他的身后,有人开始哭起来。是陈秀花。
“三年了。”她哽咽着说,“三年了,终于种出来了。”
那不是第一朵羊肚菌,那是希望的嫩芽。
那之后的日子里,更多的羊肚菌冒了出来。一朵,两朵,十朵,一百朵……那些棕色的菌盖,像一个个小小的奇迹,点缀在大棚里。农户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然而,希望之后,是残酷的现实。因为之前大棚竣工时间稍晚,错过了春节这个销售黄金期。当第一批羊肚菌采收上市时,市场上的收购价格已经跌了一大截。
有经验、动手早的农户盈利可观,他们抢在春节前采收,卖了个好价钱。但更多的人,包括陈秀花,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时机,只能以低价出售。
企业勉强保本。村集体则仅能维持收支平衡。
疑虑的情绪开始在村民间蔓延。
“我就说不行吧。”
“当初就不该听他的。”
“他是当官的,又不会亏钱,亏的是咱们。”
这些话,像蚂蚁一样,爬进了李长林的耳朵。他没有辩解。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要做的,不是解释,而是解决问题。他把高产“田秀才”、企业技术员请进大棚,现场诊断、开方。
“问题出在管理上。”一个从河南请来的技术员说,他是李长林托人找来的专家,种了二十多年羊肚菌,“你们的温度控制不够精准,湿度也不稳定。这些都会影响菌丝的生长,导致采收期推迟。你们看,这个棚里的菌丝,长得不整齐,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稀,这就是温湿度控制的问题。”
“那怎么办?”陈秀花急切地问。
“下个周期,我全程指导。”技术员说,“从下种到采收,每一步都按标准来。温度控制在多少,湿度控制在多少,什么时候通风,什么时候浇水,都得精确。”
李长林又带着村民远赴河南南阳考察学习。
火车上,陈秀花坐在他旁边,一直沉默着。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山峦。她盯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李市长,对不起。”
李长林转过头:“为什么道歉?”
“村里那些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们不该那么说您。您为村里做了这么多,我们不应该。”
“没关系。”李长林笑了笑,“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只要羊肚菌能种好,你们说啥都行。”
陈秀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有信任,还有别的什么,一种犹豫,一种挣扎。
“李市长,我想问您一件事。”她迟疑了一下,“您相信这个村里,有人不想让羊肚菌种成功吗?”
李长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陈秀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记得,前年那次失败,不是因为天气。”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动了我的菌种。”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人进了我的菌棚。我以为是偷东西的,就起来去看。等我走到棚边,那个人已经走了。第二天,菌丝就开始烂了。”
李长林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陈秀花摇摇头:“太黑了,没看清。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记得那个人的背影。”她的目光变得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个人的背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走路的样子,有点跛,右脚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一下。”
“跛?”李长林重复了一遍,“村里有谁是跛脚的?”
陈秀花想了想:“没有。村里没有跛脚的。”
李长林沉默了。
火车呼啸着向前。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山峦,一掠而过。
他看着陈秀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性”,可能不只是羊肚菌的产业基础。
还有一个“人性”,是他一直在忽略的,一个秘密。一个隐藏在这个村子深处的秘密。而他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秘密的核心。
他不知道,在同一个夜晚,距离他一千公里外的钱鲁村,有一个人正在做噩梦。梦里,他看见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光下,一个男人蹲在菌棚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菌丝上。那些白色的菌丝,像被火烧了一样,迅速枯萎、变黑、腐烂。男人站起来,转过身:是一张模糊的脸。
但那个人知道那张脸是谁。因为,他就是那个男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急促。汗水湿透了背心,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他慢慢坐起来,摸出枕头下面的烟,点燃。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不会再有人提起。但他错了。那个新来的副市长,正在一步步靠近真相。
他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无奈。
有些秘密,埋得再深,也会被挖出来。
那么,就在被挖出来之前,再埋得深一点吧。
从河南回来后,李长林开始频繁出入市档案馆。
他要查一个人的档案,周建国。
市档案馆在县城的老街上,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李长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李长林进来,她抬起头:“同志,你找谁?”
“我想查一份人事档案。”李长林出示了工作证,“县农技站的,五年前的。”
管理员看了看工作证,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没说什么。她站起来,领着李长林走进档案室,一间堆满了铁皮柜子的屋子,柜子里塞满了泛黄的档案袋。
“农技站的在这儿。”管理员指着其中一个柜子,“你自己找吧,五年的,应该还在。”
李长林打开柜子,开始翻找。档案袋按年份排列,他找到了五年前的那一摞,一袋一袋地翻。周建国,周建国,周建国……
没有。
他把那摞档案翻了三遍,没有找到周建国的名字。
“没有这个人?”管理员走过来问。
“有。”李长林说,“他五年前在农技站工作,后来调走了。应该有调动记录。”
管理员皱起眉头,想了想:“调走了?那他的档案应该转到接收单位去了。你查过接收单位吗?”
“问题就在这里。”李长林说,“没有人知道他调去了哪里。”
管理员愣住了。她看了看李长林,又看了看那些档案袋,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这是那几年的调动记录。”她翻开登记簿,一页一页地找,“周建国……周建国……有了。”
她把登记簿递给李长林。李长林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周建国,男,原县农技站技术员,调离时间:五年前,接收单位:空白。
“怎么是空白?”李长林皱起眉头。
“我也不清楚。”管理员说,“可能是当时没填。这种事也有,有时候人走了,手续没办全,就空着了。”
“那他的户籍信息呢?能查到吗?”
管理员摇摇头:“户籍信息不归我们管,你得去公安局。”
李长林合上登记簿,道了谢,走出档案馆。
站在门口,他看着那条灰扑扑的老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正常调离的人,怎么会没有接收单位?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决定去公安局。
县公安局在县城新区,一栋崭新的八层大楼,门口挂着国徽。李长林出示了工作证,被带到户籍科。户籍科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姓王,很干练的样子。
“李市长,您想查谁?”她问。
“周建国。”李长林说,“五年前在县农技站工作,后来调走了。我想查他的户籍信息。”
王科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李市长,这个人……他的户籍五年前就注销了。”
李长林的心跳漏了一拍:“注销?为什么注销?”
“注销原因:死亡。”王科长说,“死亡时间是五年前,具体日期……三月十五日。”
死亡?
李长林愣住了。
一个“调离”的人,怎么会“死亡”?
“死因是什么?”他追问,“有没有尸检报告?”
王科长摇摇头:“时间太久了,这些材料可能已经销毁了。而且五年前我们还没用电子系统,都是纸质档案。要查的话,得去档案库找,不一定能找到。”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的家属呢?有没有联系过?”
“没有。”王科长说,“档案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家属信息。他是外地人,老家不在这儿。”
李长林走出公安局,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五年前,钱鲁村发生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那天晚上,李长林再次来到钱鲁村。他没有去村委会,而是直接去了陈秀花家。陈秀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了,有些惊讶。
“李市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陈大姐,我想再问您一件事。”李长林说,“五年前,周技术员在村里的那段时间,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陈秀花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李市长,您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周建国死了。”李长林说,“五年前就死了。”
陈秀花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死……死了?”
“对。户籍注销记录显示,五年前他就已经死了。”李长林盯着她的眼睛,“但是,村里所有的人,包括你,都说他‘调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陈秀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老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李市长,您跟我来。”他说,“有些事,该告诉您了。”
李长林跟着老钱,穿过村子,一直走到村后的山坡上。
那里有一座坟,孤零零地立着。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周建国。
“这是他的坟。”老钱说,“埋的是他的衣冠。”
“衣冠?”李长林皱起眉头,“他人呢?”
老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人不见了。五年前,他就这么不见了。”
“什么意思?”
“那一年,周技术员在村里推广羊肚菌种植,天天跟老百姓泡在一起。”老钱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长林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很深的东西,“有一天晚上,他离开村子,说是回县城有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失踪了?”
“对。”老钱说,“我们报了警,警察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注销了户籍,说是‘死亡’。村里人给他立了个衣冠冢,逢年过节烧点纸。”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失踪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李市长,您真的想知道?”
“真的。”
老钱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飘散,像那些无法抓住的记忆。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从一个人家里出来。”他说,“那家人,就是陈秀花家。”
李长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秀花?”
“对。”老钱说,“那时候,陈秀花的男人还在世。周技术员从她家出来之后,她男人就跟了出去。第二天,两个人都没回来。”
“陈秀花的男人也失踪了?”
“不是失踪。”老钱摇摇头,声音低沉,“三天后,他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了。警察说是失足落水,意外死亡。”
李长林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山坡,吹得草丛沙沙作响。远处,村子的灯光明明灭灭,像一些不肯熄灭的眼睛。那座孤零零的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这件事,陈秀花知道吗?”他终于开口。
“知道。”老钱说,“但她从来不提。这么多年来,她一个字都没提过。老陈的死,对她打击很大。那之后,她就一个人过,种地,种菌,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李长林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忽然想起陈秀花在火车上说的那些话,
“我记得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说的那个人,是动了菌种的人。
但她没有说,那个背影,会不会是她失踪的丈夫?
或者,是周建国?
“老钱。”李长林忽然问,“周建国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老钱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他低下头,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老钱说,“她跟我一起睡的。”
李长林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无奈,一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人,对过去的事不想多谈。
“我知道了。”李长林说,“回去吧。”
那一夜,李长林没有睡。
他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一遍遍地梳理这些线索:
五年前,周建国在钱鲁村推广羊肚菌种植。
某天晚上,他从陈秀花家出来。
陈秀花的男人跟了出去。
第二天,周建国失踪,陈秀花的男人失踪。
三天后,陈秀花的男人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死因:意外。
周建国的户籍被注销,死因:死亡。
但没有人找到周建国的尸体。
五年后,钱鲁村的羊肚菌种植屡屡失败。陈秀花说,有人动了她的菌种。
那个人,是谁?
窗外,天快亮了。
李长林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中,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那些喀斯特地貌的山峰,像沉默的证人,见证了五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死亡从不会在到来之前敲门。”但有时候,死亡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像菌丝一样,藏在土壤深处,等待着被发现。
他决定,继续挖下去。
转机在与上海一家企业的招商洽谈中降临。
那是四月中旬,李长林带着阳城市的招商团队来到上海。他们要见的是国内最大的食用菌加工企业,丰源集团的采购总监。
会议室在丰源集团总部大楼的二十三层,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李长林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摩天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从喀斯特的山村,到上海的写字楼,这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
采购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干练利落,说话很快。她翻看着李长林带来的资料,不时问几个问题。
“你们的羊肚菌,品质检测报告我看过了,数据不错。”她说,“但是,我们采购的标准很严格,不光看品质,还要看供应的稳定性。你们能保证稳定的供应吗?”
“能。”李长林说,“今年我们只有36个大棚,明年会增加到70个。后年,还会更多。我们有详细的规划,有技术支撑,有农户的积极性。”
林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行,我们先签一个试采购合同。如果第一批货没问题,后续可以长期合作。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长林继续说道:“李市长,我得提醒您,食用菌这个行业,水很深。种出来只是第一步,怎么保证品质稳定,怎么应对市场波动,怎么防止有人搞鬼,这些都是问题。我干了二十年采购,见过太多起起落落。有些地方,本来种得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查来查去,发现是有人在搞鬼。”
李长林的心跳漏了一拍:“搞鬼?什么意思?”
林总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李市长,您是个实在人,我就跟您说实话。食用菌这个行业,利润高,竞争也激烈。有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市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您回去之后,多留个心眼。”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长林的手机响了。是老钱打来的。
“李市长,不好了。”老钱的声音很急促,“陈秀花家的菌棚出事了。”
李长林的心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菌丝全烂了。”老钱说,“一夜之间,全烂了。”
李长林连夜赶回阳城。
飞机在夜色中穿行,舷窗外是一片黑暗。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陈秀花站在菌棚里,看着那些腐烂的菌丝;那个神秘的背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然后消失。
当他到达钱鲁村时,天已经黑了。陈秀花家的菌棚外,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看到陈秀花蹲在棚里,一动不动。
棚内,那些曾经生机勃勃的菌丝,已经全部枯萎、发黑、腐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混合着腐烂的气息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那些白色的菌丝,现在变成了黑色,像一团团烧焦的棉花。
“什么时候发现的?”李长林问。
“今天早上。”老钱说,“陈秀花来棚里一看,就成这样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
李长林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腐烂的菌丝。他的鼻子动了动,那股臭味里,除了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隐隐的化学味。那种味道,他闻过,在公安部办过一个制毒案时,闻过那种化学品的气味。
他站起来,看向老钱:“报警了吗?”
老钱愣了一下:“报……报警?”
“对。”李长林说,“这不是天灾,是人为。有人动了手脚。”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警察很快到了。
刑侦队的队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刑警,瘦高个,眼神锐利。他带着技术员仔细勘查了现场,提取了菌丝样本,拍了照,量了尺寸,画了现场图。
“李市长,您说得对。”赵队长勘查完现场,走过来对李长林说,“这肯定是人为的。您看这儿,”
他指着菌棚的一角,那里有几个脚印:“这几个脚印,是新鲜的,鞋底花纹清晰。应该是昨晚留下的。还有这个,”
他从技术员手里接过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这是在棚外发现的,藏在草丛里。应该是作案的人留下的。”
李长林接过那个瓶子,仔细看了看。瓶子很小,大概手指那么长,白色的塑料,没有任何标签。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化学味,跟棚里的一模一样。
“化验一下就知道了。”赵队长说,“我估计是工业用杀菌剂。这种东西,浓度高了,一夜之间就能杀死所有菌丝。”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菌丝上检测出高浓度的工业用杀菌剂。那个瓶子里装的,也是同一种东西。
“这是故意的。”赵队长对李长林说,“有人在夜里进了菌棚,往菌丝上喷洒了杀菌剂。这种剂量,一夜之间就能让所有菌丝死亡。下手的人,很专业,知道用什么,用多少。”
“能查到是谁吗?”李长林问。
“难。”赵队长摇摇头,“现场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这种案子,除非凶手自己招供,否则很难破。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林:“李市长,您觉得,这会是冲谁来的?冲陈秀花?还是冲您?”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可能。”
他没有告诉赵队长,他想起了陈秀花在火车上说的那些话,五年前,也有人在夜里动了她的菌种。
五年后,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阻止陈秀花种羊肚菌。或者说,是在阻止钱鲁村的羊肚菌产业成功。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跟五年前的事,有没有关系?
那一天,李长林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调查这件事。
他用自己在公安部的经验,开始重新梳理整个案件。
第一步,是排查动机。谁最不希望钱鲁村的羊肚菌成功?显然,是那个在夜里动手的人。但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利益冲突,如果钱鲁村的羊肚菌成功了,会损害谁的生意?林总监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有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市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能是个人恩怨,陈秀花得罪了谁?或者,这个人是针对他李长林的?他来了之后,查周建国,查五年前的事,可能触碰到了某些人的神经。
还有第三种可能,这个人在掩盖什么?五年前的事,周建国的失踪,陈秀花丈夫的死亡……这些事,会不会跟羊肚菌有关?
第二步,是排查嫌疑人。那天夜里,谁有机会进入陈秀花的菌棚?
钱鲁村不大,一共就一百多户人家。如果有人夜里进出村子,很可能会被人看见。陈秀花的菌棚在村东头,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几十米远。如果作案的人从村里出来,应该会有人看见。
李长林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他问每一个人同样的问题:“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大多数人都摇头。有些人根本不想理他,看见他就关门。有些人虽然回答了,但眼神飘忽,说话支支吾吾。
但有一个人,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
那个人是村里的五保户老李头,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说话也不大利索,住在村西头的一间破房子里。李长林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大爷。”李长林蹲下来,大声问,“那天晚上,您有没有看到什么?”
老李头睁开眼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说啥?”
“那天晚上!”李长林提高声音,“您有没有看到什么?”
老李头想了很久,然后慢慢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人。”
李长林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人?”
“从陈秀花家那边走过来。”老李头说,手指着村东的方向,“大半夜的,一个人走过来。”
“几点?”
“不知道。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的。”
“看清是谁了吗?”
老李头眯着眼睛想了很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像……好像是老钱。”
李长林的心跳漏了一拍:“钱支书?”
“嗯。”老李头点点头,“身形像,走路的样子也像。他走路,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
老李头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只是说:“就是那样。”
李长林沉默了。老钱?那个一直支持他、配合他、对村里的事尽心尽力的老钱?
那天晚上,老钱确实在村里,他说他在家睡觉。但如果老李头说的是真的,那他撒谎了。为什么?
“大爷。”李长林问,“您确定吗?”
老李头摇摇头:“不确定。老了,眼睛不好使了。看着像,不一定就是。”
李长林谢过老李头,走出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站在阳光下,久久没有动。
有些事,开始对不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长林开始秘密调查老钱。
他查了老钱的背景,在村里任职十五年,口碑一直不错。村民对他的评价,大多是“老实人”“肯干事”“为大家好”。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老钱和陈秀花家,是邻居。两家相隔不到五十米,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土路。
五年前,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那天晚上,老钱在哪儿?他问过老钱这件事。老钱说他在家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他真的是邻居,那天晚上陈秀花家有动静,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听见?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陈秀花的男人跟出去,这些事,难道他一点都没察觉?还有,五年前周建国失踪后,是谁第一个发现陈秀花丈夫的尸体?
是老钱。他说他去河边打鱼,发现了尸体。但据村里人说,老钱从来不打鱼。有人甚至说,老钱怕水,从不下河。
李长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决定正面问老钱一次。
那天下午,他来到老钱家。老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擦汗:“李市长,您来了。”
“老钱,我想跟你谈谈。”李长林说。
老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点头,把李长林让进屋里。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几条板凳,墙角的农具。老钱给李长林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钟,李长林开口了老钱,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老钱愣了一下:“哪天晚上?”
“陈秀花菌棚出事那天晚上。”
老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老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老钱。”李长林的声音很平静,“有人看见你那天晚上从陈秀花家那边走过。你告诉我,你去那儿干什么?”
老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李市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是说了,您能帮我保密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
老钱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附近,他才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我去陈秀花家,是想阻止她。”
“阻止她什么?”
“阻止她继续种羊肚菌。”老钱说,“李市长,我知道这么说您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是为了她好。”
“什么意思?”
老钱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五年前,周建国在钱鲁村推广羊肚菌种植。那时候,他经常去陈秀花家,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陈秀花的男人老陈是村里第一个愿意试种的人。老陈那人,性子急,干活猛,不怕苦不怕累,周技术员很喜欢他,说他是个种菌的好苗子。
“老陈那人,性子急,干活猛。”老钱说,“他种的羊肚菌,长得比别人都快。周技术员夸他有天分,他就更来劲了,天天泡在菌棚里,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看一次。”
后来有一天,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被老陈看见了。
“老陈以为周技术员跟他媳妇有什么事。”老钱说,声音低沉,“他脾气上来了,就跟了出去。”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但三天后,老陈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
“警察说是意外。”老钱说,“但我不信。老陈水性好得很,从小在河里摸鱼,怎么可能会淹死在河里?而且,他死的地方,水只有齐腰深,一个会游泳的人,怎么可能淹死?”
“你怀疑是周建国干的?”
老钱点点头:“我怀疑。但没证据。而且,周建国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就结案了,说是意外。”
“那跟陈秀花种羊肚菌有什么关系?”
老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知道,周建国失踪那天晚上,老陈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瓶子。”老钱说,“白色的塑料瓶,里面装的是透明的液体。那东西,是周建国给他的,说是用来防病的。但老陈失踪之后,那个瓶子也不见了。”
李长林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说……”
“我怀疑,老陈的死,跟那个瓶子有关。”老钱说,“周建国给他那种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老陈就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被灭口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老钱苦笑,“周建国不见了,老陈死了,那个瓶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说出来,只会让陈秀花更难受。她一个寡妇,本来就够难的了,再告诉她这些事,她能承受得了吗?”
“那这次的事呢?你为什么要去陈秀花家?”
老钱低下头:“因为我不想让她再出事了。五年前的事,我总觉得没完。现在你们又搞羊肚菌,万一又有人动什么手脚,万一又出事……李市长,我是怕啊。我怕历史重演,怕陈秀花也出事。”
李长林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老钱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和疲惫,那是一个被秘密折磨了五年的人,终于说出来的解脱。
“老钱,”他终于开口,“你相信我说的这些话吗?”
老钱愣了一下:“信……信什么?”
“你说老陈的死跟那个瓶子有关,说周建国可能是凶手。”李长林说,“这些只是你的猜测。你拿得出证据吗?”
老钱摇摇头:“拿不出。”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说。”
“五年前,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老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李长林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恐惧。真正的恐惧。
那天晚上,李长林回到住处,久久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老钱的话。那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的,但总有一些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老钱说他是为了陈秀花好,才去阻止她种羊肚菌。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那天晚上他要撒谎说在家睡觉?老钱说周建国可能是杀害老陈的凶手。但如果周建国真的是凶手,为什么他也要失踪?畏罪潜逃?还是被人灭口?还有那个小瓶子,工业杀菌剂。五年前,那个瓶子不见了。五年后,同样的杀菌剂,出现在陈秀花的菌棚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瓶子,又出现了。谁拿着那个瓶子?是五年前的那个人吗?还是另一个人?
李长林越想越觉得,他正在接近一个危险的真相。那个真相,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来,把他撕碎。
李长林不知道,在同一个夜晚,有一个人也在失眠。那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在想一个问题:李长林,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想起下午老钱家发生的事,李长林进去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老钱跟他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他慢慢坐起来,摸出枕头下面的烟,点燃。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那些永远无法摆脱的记忆。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很好。他看见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往村外走。他跟在后面,想知道这个外来的技术员,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周建国走到河边,停下来,四处张望。他躲在树后,看见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倒进河里。
然后,周建国转过身,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他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嘲笑。
第二天,周建国失踪了。三天后,老陈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
他从河里捞起那个小瓶子,空的。他把它藏起来,藏了五年。
五年后,他又把它拿出来。那天夜里,他走进陈秀花的菌棚,把瓶子里剩下的液体,洒在了那些菌丝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五年前的事,被任何人翻出来。但现在,李长林正在一步步靠近真相。
他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容,一个绝望的笑容。
有些事,瞒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李长林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队长打来的。
“李市长,有进展了。”赵队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在陈秀花菌棚的地面上提取到一枚鞋印,跟村里一个嫌疑人的鞋比对上了。”
“谁?”
“钱鲁村的村民,叫钱有根。”
钱有根?
李长林愣住了。他认识这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光棍汉,住在村东头的一间破房子里,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跟人来往。在村里调查的时候,他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嫌疑人。那个人太不起眼了,像是村里的影子,存在却看不见。
“有证据吗?”
“鞋印完全吻合。”赵队长说,“我们已经把他带回来了,正在审讯。不过他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李长林放下电话,立刻赶往县公安局。
在审讯室外面,他隔着单向玻璃,看到了钱有根。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此刻,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他招了吗?”李长林问赵队长。
“还没有。”赵队长摇摇头,“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我们问他什么,他都不吭声。问他那天晚上在哪儿,他说在家睡觉。问他鞋为什么会在现场,他说不知道。问他认不认识那个瓶子,他说没见过。”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让我进去跟他谈谈。”
赵队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您有经验,说不定能撬开他的嘴。”
李长林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钱有根对面坐下。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开口:“钱有根,你还记得我吗?”
钱有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
“李市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知道您会来的。”
“你知道?”李长林微微皱眉,“为什么?”
钱有根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李长林,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钱有根,”李长林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钱有根说,“因为我动了陈秀花的菌种。”
他招了!李长林反而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有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芒,那是泪光。
“因为五年前的事。”他说,“我欠老陈一条命。”
“什么意思?”
钱有根开始讲述。
五年前,他是钱鲁村的贫困户,穷得叮当响。家里只有一间破房子,几亩薄地,种啥啥不成。周建国来村里推广羊肚菌种植,他心动了,想种。但他没钱买菌种,就去找周建国借。
周建国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钱有根说,声音低沉,“把一个小瓶子的东西,倒进河里。”
李长林的心跳加速了:“什么瓶子?”
“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钱有根用手比划着,“这么长,这么粗,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你倒了?”
“倒了。”钱有根低下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周建国说是消毒用的,对身体没害处。我就信了。那天晚上,我去河边,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了河里。”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周建国就不见了。”钱有根的声音开始颤抖,“三天后,老陈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我听说之后,吓坏了。我以为是我倒的那些东西害死了他。”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瓶子呢?”
“我留着。”钱有根说,“倒完之后,我把瓶子带回家,藏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愧疚。”
“五年后,你又用那个瓶子里的东西,去害陈秀花的菌种?”
钱有根点点头:“那里面还剩下一点。我一直留着,不敢扔,也不敢用。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去了陈秀花的菌棚……”
“为什么?”李长林追问,“你为什么不想让她的羊肚菌成功?”
钱有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我不想让五年前的事被翻出来。”他说,“如果她的羊肚菌成功了,你们就会一直查下去,查来查去,总有一天会查到周建国,查到那个瓶子,查到我……我害怕。”
李长林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因为五年前的一念之差,犯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五年后,为了掩盖那个错误,他又犯下了另一个错误。
这就是人性。复杂、脆弱、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钱有根,”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周建国去哪儿了吗?”
钱有根摇摇头:“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你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钱有根说,“周建国说是消毒用的。我没多想。”
“你知道老陈是怎么死的吗?”
钱有根沉默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很久之后,他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知道。”
李长林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了。”钱有根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倒完瓶子里的东西之后,我没走远。我在河边蹲着,想抽根烟。然后,我看见老陈来了。”
“他来了?”
“对。他站在河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钱有根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瓶子。”钱有根说,“跟我倒的那个一模一样。”
李长林的呼吸急促起来:“然后呢?”
“然后,他打开瓶子,闻了闻。就在那时候,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
“谁?”
钱有根摇摇头:“太黑了,没看清。我只看见那个人抬起手,推了老陈一下。老陈没站稳,一头栽进河里。”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钱有根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我吓坏了,转身就跑。一直跑到家里,钻进被窝,浑身发抖。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别人以为是我干的。”
李长林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那张脸上,只有真实的恐惧,一个被秘密折磨了五年的人,终于说出来的恐惧。
“你知道那个人可能是谁吗?”他问。
钱有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钱有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因为那个人,就住在我家隔壁。”
李长林愣住了。
钱有根家隔壁,住的是,
老钱。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长林盯着钱有根,一字一句地问:“你确定吗?”
“我不敢确定。”钱有根低下头,“那天晚上太黑了,我没看清脸。但是那个人的背影,我认识。”
“什么背影?”
“走路的样子。”钱有根说,“那人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咱们村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样,”
“老钱?”
钱有根点点头。
李长林沉默了。
他想起了老钱那天说的话,“我真的是为了她好”。他想起了老李头说的话,“身形像,走路的样子也像”。他想起了老钱在他面前撒谎时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周建国从陈秀花家出来,去了河边。他让钱有根往河里倒了什么东西。然后,老陈来了,从河里捞起一个瓶子。就在那时,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那个人,是老钱。
为什么?李长林想不通。老钱跟老陈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除非……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审讯室,对赵队长说:“马上控制老钱!别让他跑了!”
但已经晚了。
当警察赶到老钱家时,屋里空无一人。灶台上的锅还是热的,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筷子搁在碗边。人刚刚走。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李长林  收
李长林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老钱歪歪扭扭的字迹:
李市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用找我,找不到的。
五年前的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但那天您来找我,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是,是我杀了老陈。但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我去河边找周建国。我看见他在河边,往河里倒什么东西。我走过去,想问他在干什么。他看见我,转身就跑。我追上去,两个人扭打起来。他挣脱了,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跑了。我站在河边喘气。然后,我看见老陈来了。他蹲下来,从河里摸出一个瓶子,就是周建国倒的那个。他打开瓶子闻了闻。我走过去,想看看那是什么。他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没站稳,一头栽进河里。我想拉他,没拉住。他不会游泳,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知道,没人会信。我把那个瓶子捞起来,藏了起来。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是老陈自己不小心。我骗了自己五年。直到您来了。
您来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老陈,梦见周建国,梦见那个瓶子。我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现在,那一天到了。
李市长,我知道您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指望您原谅。我只想说一句话:陈秀花的菌种,不是我动的。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也知道些什么。找到那个人,也许就能找到周建国。
走了。不用找我。
                                   老钱
李长林放下信,久久没有说话。
老钱走了。带着他的秘密,带着他的愧疚,带着他永远无法洗清的罪孽,走了。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他说他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吗?他说不知道谁动了陈秀花的菌种,是真的吗?
李长林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还有一个人,还没有找到。周建国。
五年前,他从河边逃走之后,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五年都不出现?如果他死了,尸体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钩子,钩在李长林的心里,让他无法安宁。
老钱失踪后的第三天,李长林再次来到钱鲁村。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独自一人,沿着河边走。那是一条窄窄的小路,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那是五年前,老陈死的地方。
他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喀斯特地貌的山峦倒映在水中,像一些虚幻的影子。风吹过,水面皱起涟漪,那些影子便碎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水很凉,凉得刺骨。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周建国站在这里,往河里倒什么东西。老钱走过来,两个人扭打。周建国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跑了。然后老陈来了,蹲下来,从河里摸出那个瓶子。然后,他栽进河里,死了。
一切都发生在这个地方。
那个瓶子,还在河里吗?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很大,半埋在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但在青苔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蹚过河去。
河水很深,最深的地方没过了他的腰。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冰凉的水刺痛了他的皮肤。但他没有停,一直走到那块岩石前。
他蹲下来,扒开那些青苔,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东西,是一个塑料瓶。已经褪色了,被泥土和青苔覆盖着,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岩石缝隙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但瓶口还封着,里面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工业杀菌剂。
这是周建国倒进河里的那个瓶子吗?如果是,它怎么会在这里?
那天晚上,周建国明明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了河里,然后把瓶子扔了?还是被人捡起来,藏在这里?谁藏的?为什么藏?
李长林拿着那个瓶子,站在河边,久久没有动。风吹过,河水哗哗作响。远处,那些喀斯特地貌的山峦,依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些不肯开口的证人。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秘密,就算埋得再深,也会被挖出来。”
他找到了一个瓶子,但他知道,这个瓶子,不是最后的答案。还有一个人,还没有找到:周建国。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瓶子里的液体,确实是工业用杀菌剂。但瓶身上,提取到几枚指纹,一枚是钱有根的,一枚是老钱的。还有一枚是一个陌生人的。
赵队长把那枚指纹输入数据库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了。
那枚指纹的主人,叫周建国。
五年前,他确实死了。但不是失踪,不是逃亡,是被人杀害,埋尸荒野。
杀人者,是老钱。
那封遗书里,老钱撒了一个谎,他说周建国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跑了,但事实是,周建国没有跑。他死了。死在那个夜晚,死在老钱手里。
那瓶杀菌剂,就是证据。因为瓶子上,沾着周建国的血。
老钱的尸体,在一周后被发现了。
他吊死在村后山坡上那棵老槐树上,就在周建国的衣冠冢旁边。风吹过,尸体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巨大的钟摆。树下,落了一地的槐花,白的,黄的,铺了厚厚一层。
他留下的第二封信,比第一封长得多。
李市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另一个世界了。在那里,我会亲自向老陈和周技术员道歉。
五年前的事,我在第一封信里撒了谎。周建国没有跑。他死了。死在我手里。那天晚上,我去河边找他。我看见他在河边,往河里倒什么东西。我走过去,想问他干什么。他看见我,脸色变了,转身就跑。我追上去,问他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不说,我就抢过瓶子,闻了闻。那味道,我认得,是农药。
我问他想干什么。他说不关我的事。我说你是来帮我们种羊肚菌的,为什么要往河里倒农药?他说你不懂,这是为了消毒。我说你骗谁?消毒为什么要晚上偷偷摸摸来?他被我问急了,说你再问我就把你一起毒死。我火了,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
我蹲下去看他,他已经不动了。血流了一地,在月光下黑乎乎的一片。我吓坏了。我想跑,但我知道跑不掉。我把他拖到河边,想扔进河里,假装是他自己淹死的。就在那时候,老陈来了。后来的事,我在第一封信里说了。老陈的死,真的是意外。我推他的那一下,是因为他看见周建国的尸体,大喊大叫。我怕被人听见,想让他闭嘴。没想到他往后一退,栽进河里。我想救他,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之后,我把周建国的尸体埋在后山上。然后我编了一个故事,周建国失踪了,老陈意外淹死了。没有人怀疑我。因为我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人人都信我。
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周建国,梦见老陈,梦见那个瓶子。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你来了。你来了之后,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你查周建国,查老陈的死,查那个瓶子。你查得越多,离真相就越近。钱有根被抓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本来想跑。但我能跑哪儿去?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能跑多远?跑出去又能活几天?我想了很久,决定不跑了。
这封信,是我的认罪书。
我把周建国的尸体埋在后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你们去找吧。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陈秀花的菌种,真的不是我动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你找到那个人,也许就能知道,那天晚上,除了我和老陈,还有谁在河边。
走了,不用找我。
                  老钱
李长林放下信,久久没有说话。
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中摇曳。树下,老钱的尸体已经被人解下来,用白布盖着。白布上,落了几片槐花,黄的,白的。不远处,是周建国的衣冠冢。五年来,那个空坟一直在等一个人。现在,它不用再等了。
李长林走到树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土地。土是松的,上面长满了野草。下面,埋着一个死了五年的人。一个叫周建国的人。他为什么会来钱鲁村?为什么要往河里倒杀菌剂?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只有周建国自己知道,但他已经永远无法开口了。
周建国的尸体,三天后被挖了出来。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死因为颅骨骨折,系外力撞击所致。死亡时间,五年前。在尸骨旁边,还发现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字迹,依稀可辨。
笔记本上记录着周建国来钱鲁村之后的所有工作,指导农户种植羊肚菌、记录天气数据、分析市场行情……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看得出,他是个认真的人。但有一页,让李长林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今晚去河边,把剩下的杀菌剂倒掉。这东西不能再留了。老陈已经发现我在用工业品冒充农资,得想办法解释。如果他举报我,我就完了。
李长林的手指微微颤抖,工业品冒充农资?周建国给农户用的“农资”,是工业杀菌剂?那些东西,不仅会杀死病菌,也会杀死菌丝。难怪前几年钱鲁村的羊肚菌总是失败,不是天灾,是人为。但周建国为什么要这么做?
笔记本后面还有几行字,像是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半页背后那个人,我不能说。他说了,如果我说出去,就杀我全家。但我得留点证据,万一哪天……老陈那边,只能想办法稳住他。实在不行,就……”
后面没有了。
“背后那个人”是谁?是谁指使周建国用工业品冒充农资?那个人,还在不在?
李长林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那些喀斯特地貌的山峦,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他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还有一个“背后那个人”,还没有找到。
尾声
一个月后,李长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建的大棚。
36个,整整齐齐,白色的棚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棚内,新一季的羊肚菌正在悄悄生长。那些细密的菌丝,像一张白色的网,覆盖在营养袋的表面,一点点地向四周蔓延。
他的身后,站着陈秀花。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复杂的表情。只有一种简单的平静,像是经历了太多之后,终于看开了一切。
“李市长,”她开口了,“老钱的事,您别太往心里去。”
李长林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觉得没救成他,心里难受。”陈秀花说,“但那不是您的错。是他自己走的路,他自己选的。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李长林转过头,看着她:“陈大姐,您恨他吗?”
陈秀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说,“我家那口子,五年前就死了。周技术员,也死了。老钱自己也死了。恨来恨去,有什么用?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李长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没有读过几年书的农村妇女,比他想得更通透。她经历了丧夫之痛,经历了五年的孤独,经历了羊肚菌的起起落落,但她没有被这些打垮。她还在种地,还在种菌,还在生活。
“李市长,”陈秀花忽然问,“那个‘背后那个人’,找到了吗?”
李长林摇摇头:“还没有。”
“还能找到吗?”
李长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许能。也许不能。周建国死了,老钱死了,线索断了。”
陈秀花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大棚,轻声说:“李市长,您知道吗?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家那口子站在河边,背对着我。”她说,“我喊他,他不回头。我就一直喊,一直喊,喊到醒过来。”
李长林没有说话。
“现在,我不做那个梦了。”陈秀花说,“知道了他是怎么死的,我就不做梦了。”
李长林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真相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让人解脱。对陈秀花来说,知道丈夫是怎么死的,就是一种解脱。对那些被工业品坑害的农户来说,知道羊肚菌失败的原因,就是一种解脱。对老钱来说,写下那封认罪书,也是一种解脱。
那么,那个“背后那个人”呢?他会不会也有解脱的一天?
李长林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条路上走着,就会一直找下去。从一到十,从无到有,从萌芽到森林。这条路,还很长。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那些喀斯特地貌的山峦,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座座沉默的丰碑。山坡上的大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李长林转过身,慢慢走下山坡。他的公文包里,装着周建国那本腐烂的笔记本,装着一个还没解开的谜。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个谜会解开。就像那些羊肚菌,只要扎根下去,总有一天,会长成一片森林。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走在这条路上。为已经开始前行的人们铺路、递杖。把已有的萌芽培育成林。
高原上的远山,曾经是阻隔外界的屏障。如今,它们悄然转换了角色,化作壮阔而沉稳的背景,默默注视着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变迁,和那些行走在变迁中的人。

西杨庄,本名杨军
杨军:江苏省徐州市云龙区三环东路37号军干二所民政局干休所21-2-202(邮编221004)
身份证:320302197010132812;手机:13775981172;QQ:673855997
微信号:yj6813921520;邮箱:yj681681@163.com;yj681@126.com
中国农业银行(江苏省徐州市民主南路支行)帐号:6228480455823410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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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商银行(江苏省徐州市坝子街支行)帐号:6212261106007233814
杨军:男,江苏睢宁人。笔名西杨庄,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发表文学作品1600多篇(首),著有诗集《在温暖的雪中浪漫》《走出汪国真》;散文集《另一种潇洒》;长篇小说《情陷上海》《高铁脊梁》等。并有多部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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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上来说算得上是中篇,而且小说架构更像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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