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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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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出差了半个月的儿子,一进门就说要给老爸一个惊喜,打开袋子,原来是一只宠物泰迪狗,还介绍说它智力堪比五岁孩童。

  “爸,特意为你买的,你一个人在家里寂寞无聊,以后有它陪伴就好多了。”

  老陈最讨厌这种娇贵又长不大的宠物狗,他认为真正的狗,应该是高高大大,能看家护院、沉默忠厚的土狗。一听说是给自己买的,当时就跳起来,让儿子赶紧退回去,换一只大狗来。

  儿子两手一摊,笑着说:

  “换不了,在出差的城市买的。而且你说的大型犬,在这里不适合养,首先要办证,小区也不许养,它会咬人,邻居也会投诉。再就是吃得多,拉得也多,卫生方面令人难以接受。只要你和它相处几天,就会改变对它的看法。而且,你未来的儿媳也喜欢这种狗。”

  “啊!既然你女朋友喜欢,那……那就算了吧。”尽管嘴里这么说,眼中却对那个小东西依旧满是嫌弃。

  老陈从小就喜欢养狗,他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曾经那一狗一猪一人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是他在老家那个地方难以忘怀的记忆,它们为他撑起了那段辛酸艰难的岁月,也是他最忠实的伙伴。往事像一道闸门就此打开……

  十六岁那年,父母相继病逝,老陈(此处应该是小陈)便成了孤儿。生产队为了照顾他,便安排他养猪,不用下地干农活。后来分田到户,一个人种地实在太累,只得分一半地租给别人种。忙完田里,回家还得自己做饭洗衣,那种苦楚真难熬啊!

  二十岁的时候,同龄人大多数都结婚成家,他也想啊,但谁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孤儿?也没有一个媒婆上门。

  二十五岁,在那时候的农村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依旧是一个人的他,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在静漆的黑暗里,睁着一双大眼质天问地,哀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泪湿枕巾。

  也就是一刹那的灵光,让他作了一个决定:干脆将地都租出去,只留几分地自己做口粮,在村口搭一个棚子,养一头种猪,挂个牌子,专门给养母猪的人配种。

  他们老家有个习俗: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养种猪!平常人家养种猪是件不光彩、不吉利的事,会预兆家里男人都会成为讨不到老婆的光棍!被人耻笑和蔑骂,只有光棍才可以干这个。

  所以,小陈这是准备做一辈子的光棍了。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养猪,有母猪的人家特别多,一年要产崽两次,配种需要一到两次才成功,每一次收费三元,第二次收一元。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五十块钱收入。八十年代的五十块钱抵得上城里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小陈将草棚换成了有左右两间的砖瓦房,旁边又给公猪搭个木棚子。

  自此以后,小陈的日子轻松自在,吃得好,喝得好,穿得也不再是破洞烂衣,整个人精神满满。就是没有女人,还有心底里面的那份自卑。

  九八年夏季的一个清晨,人们看到小陈从集市上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女人。那天的小陈,眼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光彩,比星星都亮!那条形影不离的大黑狗,今天的尾巴摇得特别欢。

  大家都涌过来看稀奇,女人眼神呆滞、空洞,明显是个精神病人,骨瘦如柴,大约三十岁,不算美,也不算丑。

  “蛮般配嘛!”

  “从现在起,你可以给‘人’配种啦。”

  ”“请客!请客!”

  ……

  笑声一片,有嘲弄,也有善意。

  那年小陈三十八岁。

  第二年,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人,外观上简直脱胎换骨,脸色红润,白白胖胖,行动举止皆有风范,不了解的人都以为来了个城市的千金大小姐。更喜庆的是,还为他生下一个男孩,小陈给孩子取名“三九”。

  鞭炮声为陈三九整整响了一个小时!每家每户都收到了小陈递过来的喜烟,还有定型在他脸上那扬眉吐气般的笑容!

  神奇的是,女人生下孩子后,疯病竟然一下子好了很多,眼里开始有光,也有丝丝柔情。慢慢的,她能与人简单的交流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偶尔在泥地上划出来的字也非常漂亮,应该是读过很多书,只是依旧搞不清是哪里人。

  女人还可以洗衣服了,也能干一些简单的事情,这可减轻了小陈很大的负担,把他高兴得像是又做了一次新郎,一天到晚合不拢嘴。

  (二)

  三个月后的一天,村干部带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人,这帮人是乡计生办雇请的,实际上都是各处的混混,他们打人,拆房,捉猪牵牛毫不手软,肆无忌惮。

  村干部讲了几句计划生育政策之后,便要强行抓人去做结扎手术。

  女人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经常会和村民一起,围站在墙壁或树上写的宣传标语前,念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该扎不扎,房倒屋塌。

  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头胎是男孩,终身不能怀!

  宁可血流成河,不可放走一个!

  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

  ……

  她也亲眼目睹过村里一对夫妻逃跑后,房屋被这帮人硬生生的给拆了。

  此时此刻的女人,吓得浑身发抖,眼里的惊恐能把白昼幻化成黑夜。任何人,任何能行走的生物,在她眼里都是夺命阎罗……这伙人,把一个原本在恢复阶段的病人,瞬间打回到了初始状态,就像即将爬上悬崖的求生者,又被人踢下万丈深渊。

  小陈赶紧护住女人,然后将这些人往外推,边推边哀求:

  “扎我,扎我,不要扎我老婆!”

  小陈找到和自己有点族亲关系的两户人家,请求他们在自己住院期间照顾一下家里:公猪喂食,配种收费,公猪牵出去锻炼,每天送两碗饭给女人吃。好在女人奶水充足,不需要担心小三九。

  这两户人家也尽心尽力,只是不能让家里的男人过去,疯女人一见到男人就会吓得浑身颤栗,抱着三九躲进房间大喊大叫,把小孩也弄得哇哇大哭。

  第二天早上,红婶去喂猪食,发现女人抱着孩子在猪棚里和黑狗睡在一起,三九被保护得很好,她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棉袄棉裤沾满稻草和小孩的屎尿,头发凌乱,可怜至极。

  红婶反复劝解她:公猪不会有人偷,就算白送也没有人会要,你不要在这里睡,娃儿会感冒的。可是无论怎么说,都是对牛弹琴,红婶只好将被子抱过来。她连小孩的屎尿片都不会洗了,更别说洗衣服,好像病得比之前更严重了,令人们唏嘘不已。

  第五天早上,红婶和春花一同去看女人,离屋老远就听见三九的哭声,不祥的预感在她们心里猛然涌起……

  大黑狗直挺挺地躺在门口草坪上,黄色的草与黑色的狗,都被霜蒙盖成一片朦朦的白色,显然是被偷狗贼毒死的,将近年底了,正是偷狗卖钱的高危期。三九依旧是躺在猪棚里干草上哭泣,声音都嘶哑了。而女人却到处都找不见……

  后来在不远处的水塘里,发现了女人冰硬的尸体。结冰的水层中还散落几根女人身上的稻草,她身上没有伤,是黑暗中奔跑而失足落水的。

  (三)

  陈三九应该是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到了上学的年龄,成绩出奇的优异,小学到高中,所有老师都非常喜欢他,最终以689分考上名校。

  整个上学期间,只苦了老陈。二000年以后,村里人都外出另谋生计,或进厂打工,或开店,或摆摊做小买卖,甚至是捡废品……在外面干任何一行,都比在家种地强多了,留守在村里的都是一些老人和小孩,养猪的人越来越少,靠公猪配种吃饭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无法像别人那样将孩子交给父母而外出,他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田地,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劳作。既当爹又当妈,一点点地把三九拉扯大,没有让儿子受一点寒暑委屈。三九也特别懂事,放假有空了就帮爸爸什么事情都干,父子俩经常在疯女人的坟墓前诉说思念、生活琐事、成长、成绩、还有未来和希望。

  还好村干部的良心未泯,免费为他办了低保,才勉强维持三九这么多年的读书费用。

  才六十岁的老陈,已经是腰躬背驼,皮肤黝黑,满脸皱褶,看着就像个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

  岁月与艰难摧垮他的身体,沧桑痕迹无情地印刻在他的身上,但他的心,始终是充满信心与希望。

  终于苦尽甘来,儿子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竟然有三个老总在争抢他。工作才一年,年薪就直接提升到百万。

  第三年,儿子在省城买好房子,就将老陈接过来颐养天年。只可惜,老家的那条大黄狗在临出门的前几天,被人偷走了,院子里遗留下一个棱形飞针。为此,老陈又伤心流泪了好久。

  (四)

  泰迪狗很黏人,老陈那么讨厌它,而它依旧是寸步不离,忍怨受骂,百般讨好老陈,像极了八十年代生活在农村被男人家暴的少数女人。这难免让老陈又想起了为自己延续香火,留下这么一个优秀儿子的那个可怜的老婆来!

  正如儿子说的,他慢慢开始接受它,不再那么讨厌它。也终于肯给它取名字,叫它“念念”。

  半年后,“念念”已经比来时的体重增加一倍。这天,老陈牵着它在小区绿化场所散步,农村人走路如风,哪怕身躯佝偻,也比城里人强得多,“念念”被落在身后。

  一位衣着性感,化着精致妆容,显得自信又自傲的女孩迎面而来。原本她对老陈一脸厌恶,当见到他身后牵着的泰迪时,竟然蹲下身子去查看,她的动作让老陈不爽:你既然瞧不起我们农村人,老子的念念也不给你看。

  用力一拉,念念立马就狂奔到前面去了。

  感受到以牙还牙的恶意后,女孩啍了一声,不屑地起身离开。

  三天后,是一个星期天,父子俩一起在楼下散步,三九牵着念念。那个女孩又出现了,这次是她主动凑过来的。

  “小哥哥,你的泰迪犬叫什么名字呀?”女孩一改往日的高傲,一副可爱又娇俏的模样,像服务员忽然迎上一位阔绰的主顾,眼里堆满笑,声音里尽是软乎乎的讨好。

  “叫念念,我爸取的名字。”三九微笑着,礼节性的回答。

  “这好像是女生的名字喔,它是女生吗?”

  “不是,是男生。”

  老陈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自言自语地讥讽起来:“城里人真爱装文雅,明明就是一只狗,还把它当人来称呼,公就是公,母就是母。搞些什么鬼?”

  两个年轻人听在耳里,并不尴尬,装做没听见,继续他们的话题。

  “可以问问吗?小哥哥是做什么工作的?工资待遇怎么样?”

  “哈哈,小姐姐这是在查户口吗?”

  “别别别,你误会了,不方便说就算了,是这样的,我也有一只泰迪犬,正在发情期,想让你的念念解决一下。”

  “哦!这点举手之劳的事,你和我爸说一下就行了。我爸天天都在家里,我没有时间。至于我的工作,是研发部高级工程师,不求薪酬,只求为国作贡献,尽自己……”

  话未说完手机响了,三九向女孩表示歉意,接通后朝远处走去。老陈也跟着离开,被女孩叫住:

  “老伯伯,别走。”

  “不走干嘛呢?你的狗都没来,怎么配种?”

  “等我一会儿好吧,最多五分钟。我就住在这幢二楼。”

  当女孩将狗牵过来后,三九已经回家了,等了近二十分钟的老陈很不高兴,若不是儿子曾劝过他,早就离开了。见到女孩的第一句话就是:

  “是不是应该收点费?”

  “那是肯定的!”

  “收多少?”

  女孩想了想,把皮球又抛过来:

  “你说吧。”

  “三百块钱。”

  “好像少了点,五百。”

  老陈对她的敌意一下子减了很多,心想:这女孩蛮大方的,城里人有钱任性。当即不再板着脸,说“好吧”。

  两只小狗放在一起后,老陈就转身朝远处一条木靠椅走去,避免尴尬。而女孩却举止泰然,还怂恿它们快点亲热。

  正在刷抖音的老陈,被女孩的叫声回过神来,她将绳索递给老陈,显然是已经交配成功。而她的纤纤玉手并没有收回,反而五指张开,伸在老陈面前。

  莫名其妙的一幕让老陈一时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一脸懵逼地问她:

  “你的手怎么了?并没有受伤呐。”

  “钱!你答应我的五百块钱。”

  “么子?你找我要钱?”

  老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耍赖?想白嫖是不是?快点给钱,一分都不能少!”女孩柳眉倒竖,眼里喷火。

  女孩的话已经清楚不过,确实是在向自己要钱。这倒反天罡的事情,把老陈气得七窍生烟,这城里人太他妈欺负人了!

  “你要搞清楚,我这是在帮你配种,是你——给我钱!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子的。”

  “胡说,男生享受了交配的快乐,都是男方给女方钱,哪里有女方给男方钱的说法?”

  “你——你——欺负我们农村人……”

  老陈突然间感觉一股热血猛冲头顶,眼前发黑,想继续说话却张不开口,只能指着女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接着便捂着胸口,身子一歪,顺着椅子滑了下去。

  女孩略显错愕,却依旧是一副不屑的神色,围观的人群拨打120,议论纷纷,“念念”茫然地嗅着倒地的主人,然后哀鸣……

  待急救车赶来,医护人员摇一摇头——死了。


通联:熊大祥,湖北省监利县尺八镇,团湖村,二组。邮编433328。电话15572100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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