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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 构(1670字) 陶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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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十年前,我们来此定居,有个头疼脑热拉肚子等小毛病,都到附近一家私人诊所诊治。
那时候,她四十多岁,诊病拿药挂针都是一个人忙乎。是的,是个女医生。我通常这么称呼她,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姓什么。
诊所隔壁是她家开的超市,昨天去买东西,看到门前搭起了灵棚,有好些人在那里忙活着。
莫非是她走了?
记得她女儿刚接替诊所那会儿,她还时常帮忙,后来偶尔看到她,才知道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失忆,失禁……
灵棚里的遗像让我的猜疑得到了证实。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谁都懂,可我心里却生出戚戚哀伤。芸芸众生,忙忙碌碌一辈子,到临了却要忍受疾病的残忍折磨。她,曾解无数人病痛,却解不了自己的劫。我想为她写点什么,才发现她只是我熟悉的陌生人,除了知道她行医和养育了五个儿女,从未曾走近她的生活。我和她就是医患关系,仅限于看病与付钱。
好在小说可虚构,那又该怎么去虚构呢?问号蜿蜒了回家的路。
“啊?她死啦?”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突兀地惊叫起来,更让我意外的是她接下来的话。“哎呀!她怎么能死了?那可是个好人啊,还曾管过我一顿饭呢!”母亲非常痛惜。
“啥时候?”我震惊不已。
“那一年,我记得,我在她家吃过一顿饭。”
“你怎么会在她家吃饭?”
“我……好像有好几天病,在她家……在她家病床上挂针……她做好饭端给我吃了。”母亲眨巴着眼睛努力回忆着。
我释然。
那是我还小时,生活极度贫困,母亲五更起床徒步二十里,在天刚蒙蒙亮时赶到县城,买上几十根油条再一路走村串巷卖着往回走,销路好,回家吃中饭,运气背,就得多转几个村,到饭点了,常有善良的人留母亲吃饭。之前,母亲跟我唠叨过。近几年,只要一提及谁,母亲总是说在人家吃过饭,就比如现在。
母亲每次去就诊,都是我陪着的,离得很近,即便挂针,也是挂完就走,何来吃饭一说?
“是吗?”我装作认真的样子很认真地听。
“是的呐。我一直心里感激不尽,一直想去看看她。啥时嘞?哦,前几天,你爸叫我去她家超市干啥嘞?买烟,对,买烟,我还问那个卖烟的小青年,那个是她儿子吧?”母亲问我。
“对,是她儿子。”
“他也有奶奶吧?”
“对,他也有奶奶。”
但我没有告诉母亲,他奶奶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母亲显然已沉浸在她的思绪里,自顾地说着。
“我还问那个卖烟小青年,我说你奶和你妈都好啊?他跟我说,嗯,都好。”
“你去买烟的时候问的?”我饶有兴趣。
“是的。我问他,我说你奶奶和你妈都好吧?他说什么嘞?他是怎么回我的嘞?”
“他说都好,谢谢你!”
我成了母亲的提词器,特意加了后面三个字。
“对对,都好都好,他就是这么说的,还说谢谢我。”
这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母亲那天买烟回来,手里攥着三块硬币。父亲说应该还有二十块钱才对账。母亲说她不可能私吞二十块钱。并说走那走那走了一大圈……母亲抬手往远处划拉两下,说她要累死了,走得浑身都冒汗。
我刚从外面回来就见父亲在和母亲急,看着母亲委屈巴巴的样子,不得不赶紧去超市跑一趟,寻思是不是欺她眼生或欺她年龄大了。小伙子很肯定地告诉我有一张二十的纸票子,看她好像那什么,还反复叮嘱她把钱拿好。可能走路上掉了,我为之前的想法找个台阶下,也真的是担心掉路上了。
可是,我不知道母亲是从哪一个大圈回家的,只能按我的直线距离走。看到母亲时,我脑子里突然如电一闪,伸手进她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活灵灵的二十元。
母亲好诧异,“这钱怎么到我口袋了?真奇怪!”
“有啥奇怪的?它自个跑进去的呗。”
“说楞话,它又没长腿,怎么能自己跑进去?”
“那你说,它是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啊?我要晓得它在我口袋里,那不是早拿出来了嘛!”
我一时语塞。
没想到,母亲的故事还是连环套呢。
“妈,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吃过她家的饭。”我试图反驳。
“吃的,我记得很清楚了。”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再纠正母亲。
她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人家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记得是那一年,有一天……”
我的天,小说!一篇小说的虚构从那一年有一天写起,作者:我的母亲。
我想笑,母亲竟然比我这个写小说的还会虚构。但我看见满头白发的母亲沉浸在她虚构世界里的样子,瞬间泪目——母亲和那个女医生一样,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



陶名月,师从滕敦太先生主攻微型小说,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作协微型小说分会理事,连云港市赣榆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有小说发表于《小小说大世界》《天池小小说》《精短小说》《金山》及加拿大《七天报》,入选《中国精短小说年选》。现为《精短小说》杂志签约作家。获首届“徐福酒杯”徐福文化全国文艺大赛三等奖,首届“一带一路”山海廉韵杯廉洁主题微型小说全国征文三等奖, “清风盈淮•植莲杯”廉政小小说(微小说)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等。
地址: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青口镇华中南路开源公寓一号楼五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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