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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帝 一 黄巢攻进长安后的那个冬天,郑维岳亲手把家谱扔进了火里。 他烧得很慢。一部九卷,先拆线,再一页页揭开。纸是上好的楮纸,年纪比他还大,边角让几代人的手摸得发软,沾上火,先是泛黄,接着才蜷起来。 黄巢坐在廊下看他烧。 郑家这座宅子已经改成军署,正堂的门扇卸了一扇,院里站着持矛的兵。郑维岳跪在火盆前,背后是他十三岁的孙子郑蘅。孩子脸上有一道新伤,是方才护着谱匣时挨的。 “念。”黄巢说。 郑维岳拿起一页,念道:“郑温,元魏太常卿。郑晔,齐中书令。郑——” “不念官。”黄巢打断他,“念他们活了多大。” 郑维岳停住。谱上不是每个人都有生卒,有的只写葬地,有的连葬地也略了,只留下某公某府君,娶某郡某氏,子几人。 他往后翻了两页:“六十三。” “这个呢?” “四十一。” “这个?” “没写。” 黄巢伸手:“拿来。” 郑维岳把那一页递过去。黄巢不认得谱上的许多人,却认得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姓。崔、卢、李、郑、王,写在婚配一栏里,像几家人隔着几百年互相递帖。纸上的墨迹有浓有淡,看着洁净,火盆边的血痕,却把纸页遮蔽的苦难摊在了地上。 黄巢看了一会儿,把纸丢回火中。 “接着烧。” 郑蘅在老人背后动了一下。郑维岳没有回头,只把手伸到后面,按住孩子的膝头。 火盆里的灰积起来,风一穿廊,扑到黄巢靴面上。他没有掸。 郑维岳烧到第六卷,忽然问:“将军要我的命么?” “今日不要。” “要这孩子的?” “也不要。” 郑维岳点点头,又拆开一卷。他懂了。人家今日要的是别的东西,那东西不在人身上,偏又比人命难舍。 二 黄巢头一回进郑家的门,在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年轻,从曹州冤句来长安应试,带着两轴行卷、一封同乡写的荐书。荐书转了两道手,收书的人并不十分有分量,因此郑府的门房只肯让他把东西放在门房里,不肯替他往里送。 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那天也落着灰,不是纸灰,是正月里的雪。雪粒子打在车帘上,郑府门前来了三辆车。第一辆下来的是崔家的公子,门房笑着迎进去;第二辆送的是卢氏带来的礼,收礼的单子当场念给他听;第三辆只来一个老仆人,门房也认得,说我们家郎君等你半天了。 轮到黄巢,门房问:“哪一房?” “曹州黄氏。” “我是问,同我家是哪一房的交情?” 黄巢把荐书递过去。门房看了落款,脸色没变,语气却淡了,说主人今日不得空,行卷留下,回去听信。 没有信。 第二次去,门房说主人病了。第三次去,连门房也换了人,问他找谁。他说找郑维岳郑员外。那人上下看他一眼,说郑员外回荥阳了。 其实郑维岳哪里也没去。他就在府里看各家送来的行卷,一天看十几篇,能留下两篇,已是难得。黄巢那一卷他看过,开头论盐铁,后面附了几首诗。文章有火气,字却不够好,有一处还涂改过。郑维岳看到一半,外头有人来谈侄儿的亲事,他便把卷轴搁下。后来再没拿起来。 黄巢家中世代贩盐,不缺他考试的花费。他会骑射,会使剑,酒量也好,同来应试的人聚在客店里,常听他谈州县弊政。有人说,黄兄这等见识,若不得第,是主司无眼。他听了很受用,当下又添一壶酒。 他也有心虚的时候。夜里默写经义,漏了一句,第二天便早早起来补。写字不耐久练,一笔一画总像要往前冲。文章写到得意处,他会拍案,把隔壁的人惊醒。 这一回已不是他首次应试。上回落第,他烧了旧作重写;再上一回,他嫌主司只重辞藻,特意写得质直,仍无下文。客店掌柜起初称他黄公子,后来只问,还住那间朝南的屋么。 同来的人渐渐少了。有人投到节度使幕下,有人病死在西京,棺材是同乡凑钱买的。父亲也来信催他回冤句照管盐路,说黄家的饭碗不在礼部榜上。他把信收好,没有回。他走了这么远,不肯就此认下这扇打不开的门。 放榜那日,他从人前挤到人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黄巢。 旁边一个年轻人哭起来。那人已经考了六次,衣裳袖口都已磨白。有人劝,说回去再读三年。黄巢在榜前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店,把剩下的酒喝尽,睡到日头偏西。 他没有立即回家,在长安又盘桓到九月。有一日午后,他看见院里一丛菊花开过了头,花农正拿剪子修枝。别的花早谢了,只剩这一丛黄的,开得没心没肺。 他向店家讨了笔,在纸上写: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写完,他把笔搁下,又读了一遍。店家不识多少字,问他写的是什么。他说,菊花。 店家说,这花好,败了还能入药。 黄巢笑了笑,把诗折起来,收进怀里。 三 他离开长安前,又去了一趟郑府。 这次没有递行卷,只把同乡荐书要了回来。门房翻了半天,从一摞旧纸里找出,书角已经让虫蛀了。黄巢拍去上面的灰,问郑员外可曾说过什么。 门房想了想:“贵人的事,我哪里记得。” 黄巢便走了。 他早年在自家庭院里也写过一首菊花诗。那天秋风很硬,父亲命他读书,他读不进去,站在阶前看满院花被吹得东倒西歪,便写了四句: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父亲看了,说诗有豪气,只是别总想着替花做主。他不服,说花自己又不能挑时节。父亲说,人也不能。他那时年轻,觉得这是老人没本事的话。 回到冤句,他仍旧贩盐。 盐车走的是熟路,哪段官道有卡,哪个渡口要加钱,哪处巡卒收了钱还会翻货,他都知道。白天赶路,晚上在野店里睡,一把剑放在枕边。遇上小股缉私的兵,花钱能过去;遇上新来想立功的校尉,便得绕路,有时绕两天,有时连货也得舍下。 他并不比别的盐商更苦。冤句黄家有钱,有马,有几十个肯跟着他走路的汉子。可每年往长安去的人回来,总说谁家子弟又中了,谁家又同哪家结亲。名字传到乡下,连姓氏都像比别人的亮一些。 郑维岳的侄儿也中了。 放榜前,郑维岳替他改几篇文章,又带他去见了一位座主。侄儿的文章确实不差,人也恭谨,席间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话。郑维岳喜欢他,觉得他将来能守住家业。 有人提起曹州那个黄巢,说行卷里有几句诗,颇奇。郑维岳想了半天,才记起那轴有涂改的旧卷。 “盐商之子?” “是。” “诗太盛,恐非福相。” 话说到这里便完了。一个陌生人的前程,在郑府不过半盏茶的话题。 晚间家宴,侄儿穿了新衣来谢他。郑维岳高兴,多喝了两盏,问起将来的志向。侄儿说,先做校书郎,再求外放,历练几年,不敢叫叔父丢脸。满桌都笑,说郑家的子弟,原该这样一步一步走。 席散后,郑维岳经过门房,看见一摞无人来取的行卷,最上面一卷已经潮了。他随手抽出来,不是黄巢的,是另一个陌生名字。文章写得不错,字里行间也都是踌躇满志。他翻了两页,仍放回去,吩咐门房明日拿到后院晒一晒。 门房问:“可要送进去?” 他说:“晒干了再说。” 第二日下了雨。那卷文章在廊下又搁了半个月,纸页粘在一处,再也揭不开。郑维岳后来也不是全无情义,碰上真好的文章,仍会荐上一荐。只是这样的事太多,他做不过来,也不觉得都该由他做。 《氏族志》还藏在郑家书库里。郑维岳少年时见皇家压低山东旧族,也曾愤愤,做官后才懂,皇帝改得了书上的等次,改不完世上的关系。一个人进了衙门,姓什么,往往比写什么先到主官耳朵里。他不以为这有什么不对,郑家能有今日,本是一代代小心守下来的。 四 乾符二年,王仙芝在长垣起兵。 消息到冤句时,乡下正闹着饥荒。前一年水,后一年旱,官府的税却没有少。村口的树皮让人剥去吃了一大片,露着白生生的树干。盐还在卖,买盐的人越来越少。 黄巢在家里开仓放了两回粮。第三回,族中长辈不肯,说再开下去,自家也过不去。他坐在仓房门口,看外头等粮的人,半日没有说话。 当晚,他把子侄和手下盐帮的人叫来,说王仙芝反了,我也要去。 有人劝他:“咱们有家产,同那些饿急了的不一样。” 黄巢问:“官兵来剿,分不分你我?” 没人答。他这些年贩私盐,早就不在官府眼里做什么良民。可在长安应试时,他又做过许多年良民的梦。 他带着数千人响应王仙芝。起初跟随的人里,有盐贩,有逃兵,也有无地可种的农户。有人只有一把锄柄,削尖了便算兵器。黄巢发给他们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顿饱饭。 孟楷同他行军,见他把抢来的绸缎分给部下,皱眉道:“这东西撕开了,冬天也不挡风。” 黄巢说:“他们要的不是挡风。” 果然,那些人把绸缎缠在腰上、矛上,红红绿绿走了一路。下一场雨,全脏了。 起义军攻破州县,先开官仓,再开大户的仓。门阀在地方上的庄园也被卷了进去。许多庄园并非一部兵书、一道军令专意要毁的,兵到了,粮没了,佃户领着路,仓门便开了。庄客拿粮,兵士牵马,有人趁乱点火,火从草棚烧到正屋,连祠堂也没能留下。 郑家在荥阳外的一处庄园,就是这样没的。 郭七那天就在进庄的队伍里。他小时候随父亲来送过两回租,知道粮窖在哪儿,也知道管家床下埋着一坛钱。庄门一开,他先带人去挖粮窖,没有顾上那坛钱。等粮装上车,同队的人已经把管家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管家认得他,喊他小七,说你爹死的时候,庄上还赏过两口薄棺。郭七握着矛,站在原处没动。旁边人问,认识?他说,认识,管过咱们的饭。 那人便笑:“那更该多给两斗。” 他们没有杀管家,只把他和同庄的人赶到墙根下。可后来火起来,谁也顾不得看谁。郭七从祠堂门前经过,看见谱箱敞着,纸散了一地。他捡起一页,上面也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同军中的花名册差不多,只多了妻族和坟地。他不识字,看了一会儿,又扔回去。 他走的时候拿了半袋粟,没有拿绸缎。那半袋粟救了他和另外两个伤兵。往后许多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抢的不是郑家的粮,是郑家欠他们的。至于究竟欠多少,谁也没算过。 管事逃进城里,向郑维岳报信,说祠堂里的谱箱丢了。郑维岳先问死了几个人。管事说了数目,又忙补一句,谱是分支的,不是京城这一部。 郑维岳挥手让他下去。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他不是不心疼人,只是那几个庄丁的名字,他想了一会儿,竟有一个记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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