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回娘家是来进货的

女儿结婚之后回到娘家的时候从来都不会两手空空地走，但是她从来没有两手空空地离开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去的时候却是大包小包地走了，就连我热得受不了买的那台小风扇也被她拿走了。
“妈妈，我把这条鱼拿走了，反正你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个。”她拉开冰箱门的时候，我在地上择菜。鲈鱼是昨天我去超市买的，想着今天她回来之后做她最喜欢吃的清蒸鲈鱼。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鱼就已经被放入了她的环保袋中。
“不保存着吃吗？”我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
“哎呀，家里的冰箱里已经没有地方了，而且建明也不喜欢吃鱼。”她不回头，就把料理台上没有开封的那瓶橄榄油也拿走了，“我拿回去炒菜。”
我张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
她说的建明就是她的丈夫。结婚三年了，到我们家来的次数很少，只有五次左右。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坐在沙发里看手机，等饭菜做好再吃。我的女儿一进门就到处走动，先看客厅里的茶几上有无新买的瓜子，接着就去厨房把所有的抽屉都打开检查一下，最后来到卧室里，就连床头柜上的抽屉也全部打开了看看。
“妈妈，这个指甲刀很好用，我拿走了。”
“妈，你不戴这条丝巾了吗？给我吧。”
“妈妈，你这个花盆空着也是空着——”
开始的时候我认为她是把我和别人一样对待。闺女从小就是这样的，我东西被她喜欢了就直接拿走，我从不抱怨。但是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拿”，而是“扫荡”。
今天是小暑节气，温度达到38℃。上个星期我在超市花六十九元买了一个小风扇，放在餐桌上面，在吃东西的时候用来吹风。今天她吃完饭之后离开的时候，风扇已经不工作了。
“妈妈，你家的风扇我已经拿走了，客厅里的空调坏了还没有修好。”
我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她走了之后，我就坐在沙发上面，汗水不断地从脖子下面流下来。屋子里没有风，窗外的蝉鸣声也十分刺耳。我想起了她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她五岁，我给她买了根冰棍，她咬了一口后踮起脚来把剩下的塞进我的嘴里：“妈妈也要吃。”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响了，是她。“妈，你上次说的那个降压药，我帮你买了两盒。”我刚要感动，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阳台那个折叠桌我看闲着，下次我来拿，我们家阳台正好缺个桌子。”
“给你。”我这么说。
挂完电话后，我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
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呢？是不是在她结婚的时候呢？在婚礼上，她笑得非常开心，建明牵着她的手，在台下为她抹泪的是我。那晚她把陪嫁的一对金镯子退给了我：“妈妈，留给你吧，建明说很俗气。”
还是第一次回门的时候？她两手空空地来了，离开的时候把给我准备好的一箱牛奶，两桶油，三袋大米都搬到了车上。站在门口看她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好像是在搬家。
邻居张姐的女儿每逢周末都会回来一趟，每次都会带上一些水果和点心，有的时候还会带着一束鲜花。当张姐向别人炫耀的时候，我就只能笑着看。我的女儿回来了，但是她是来“收租”的。
“妈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浪费。”有一次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呆住了。是什么意思呢？等到我老了，不能动弹的时候，这套房子归谁呢？我还年轻呢。
上个月我的体温是39.2℃，高烧不退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喝水。给她打电话，她说：“妈妈，这两天我比较忙，请你去一趟医院吧。”之后我自己坐出租车去了医院挂了三天水，她都没有来探望过我。
但是今天她来了。来了之后就打开冰箱，来了之后就在屋里到处走。
“妈，你这冰箱里怎么没东西？”她皱着眉头，像在视察一个经营不善的仓库。
看着她的时候突然想到要问她一个问题：闺女，你是来看我来了呢？还是来看我的东西来了？
没有说出来。
她走的时候，拎着两个大袋子。鱼，橄榄油，风扇，还有我柜子里那条没拆封的毛巾。我站在门口，看她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然后她冲我摆摆手：“妈，我走，下次再来看你。”
后备箱关上时发出的声音，好像打在我的心里一样。
回到房间之后，我在空旷的餐桌旁边坐了下来。没有风扇的时候，屋子里面就闷热起来了。打开冰箱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半的白菜，两个鸡蛋。这条鱼是为我自己买的生日礼物。后天是我的六十岁生日，但是没有人记得。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的微信：“妈，你那个电饭煲不错，下次我来拿，我们家的坏了。”
没有回复。
打开阳台上可以折叠的桌子，在上面摸了摸漆皮之后，就想起三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她三岁左右，在这张桌子上画画，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
现在太阳还存在，但是照射不到。
打开手机的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之后看了好长时间，最后也没有拨出去。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热气从窗户缝隙中渗进来。我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凉毛巾敷在脖子上。
镜子里的我眼眶都是红的。但是我没有哭。我只想明天再去一次超市买一个电风扇，这次我要给谁都不给了。
门铃响了。开门之后，发现是她。
“妈妈，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她笑着从我的身边挤过去，径直走向了厨房，“你的空气炸锅……”
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妈，你站那干嘛？进来。”她喊我。
我并没有动。
“哦对了，”她回头，“妈，你热不热？要不我把风扇先给你留下？”
看着她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不用，给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行，那我真拿走了。”
门已经关闭了。
站在门口听她走远，屋子里只听得到蝉鸣和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桌子上还有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子上还有口红印。
端起杯子把剩下的一半水都喝了。
之后我拿起了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我去超市给你买一台新的电扇。不要拿来了，妈妈很热。”
她马上回复说：“是这样的吗？谢谢妈妈。”
没有再看下去。把手机放到桌子上之后，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热气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对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闺女，什么时候能不带东西来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