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情（外九首）——陈先俊

沙海情

抛开熟悉的森林，我们
驮着心跳奔赴——
黄沙从身后涌起
堵死每一条回望的隘口

起伏沙丘，铺开无垠的荒原
两头花鹿，角杈交叠如分叉的闪电
落日卡在云隙
熔金漫过脊背，斑点如沙漏计数

风揉碎远方的喧嚷
沙上并行的刻度，比诺言更深
风吻过，又轻轻抹平

那轮昼夜反复锻打的巨阳——
是我们一路，也是
唯一不落的烙印

七月晚风

风从湖心起身，带着
芦苇轻响，和柳枝弯曲的弧线

水鸟在波光里盘旋
它们飞不出自己的倒影
像我在湖边，踩着——
踩着渐熄的轮廓

滩涂上，树影把白昼的余温
一寸寸还给水

风撩动衣角，又俯身
吹散水面最后一片碎光，然后
先于我转身离开

草丛里，一朵野蔷薇松开拳头
递出晚来的香——
风，已不在现场

盛夏

晒谷场的烫从脚底窜上脊背
父辈们弯腰，镰刀比蝉鸣更锋利
草帽沿坠汗
砸进泥土的喉咙
溅起一小撮灼伤的粉尘

压弯脊背的
是每粒谷子回响的雷声

雷声沉入泥浆，蛙声煮沸正午
后来你被绷成一张脱柄的犁
在烈日烙出的凹槽里
把祖辈的骨血嵌进泥层

直到脱粒机咳出谷粒
金黄色的尖叫
烫穿了
悬在晒场正中的耳膜


雨浸梅月

第一枚梅子砸中雨洼
屋檐开始垂首
黄渍在窗纸上洇开
整座院子陷落于梅汁的暗处

摘一颗梅子，便摘下整个雨季——
掌心刚触到酸，齿根已泛潮
雨丝垂落，每一缕
都浸透了去年晒青时的涩

风推门时，晾晒的梅核味
涌进瓦楞。凹槽里
每一粒都数过雨的行程
梅子从青到黄，檐滴
把阶石也磨出同样的渐变

梅核在齿间崩裂的一瞬
酸意顺着下颌，径直
浸透了脊骨


并蒂莲

你们总是同时低头
让整个水面有一种弯曲的姿势
两个影子纠缠时，数不清那些分岔——
而我数的是，阳光拆解花瓣
微微发烫的间隙

水面抽走整座天空的蓝
任你们倔强地直起腰

其中一朵轻压另一朵的耳垂
风试图分开涟漪
你们用更深的交结，把距离
勒进彼此的水纹
直到月光也锻打在
这相互成为彼岸的圈套上

原来最远的拥抱，是并排站着
在学会对视之前
先学会告别


行道树上的蝉壳

旧居仍悬在三尺高的树疤
姿势保持完整，背脊裂开细缝
光从那里漏出来
风来时就荡一下，像一枚
褪色的门铃，敲响整条街

日晒、风吹，鸟喙的试探
暴雨也曾借宿
如今只余琥珀色的空房间
薄翅折痕里，储满七月的歌声

路灯初亮时，最高的那只
薄成一捧光
在行人衣角带起的风里
它完成最后一次，向内的振翅

有什么从高处坠落——
不是蝉，不是月光
空壳内壁剥落的余响
正沿着行人的衣褶，渗回树影


窗外来客

蝉鸣煮沸午后的寂静
翻书声悬在指腹与纸页间
你的出现，像一滴
未落定的墨

碎金眼瞳盛着整个夏日的热
胡须轻颤，测量
我与你的距离。茶烟
在玻璃上另起一行

你舔舐前爪时，茶已冷透
寂静与喧嚣
在你尾尖打着同一个摆子

而当你转身，跃入光斑的漩涡
我在窗框与夕照之间
接住了那滴墨


大地掌纹

大地被山峦揉皱，层层荡开
墨线沿着田垄
割开春与秋的肌肤

细流沿着田埂游走。秧尖
滴落浅绿，落日沉进田底
煨出一洼暖橙，碎云漂浮其中

黑牛踩软土层，蹄印
陷入泥中，像半枚句号。脊背
驮着雨水、日头与鞭痕——
弓起时微微发烫

几户村舍蹲在山脚
树影沉进傍晚的暗处
那些弯曲——田埂、沟渠、老墙根
每一道，都扭动着泥土尚未干透的脊梁

当我俯身，掌心压住垄沟的温热
——稻芒扎进指纹
那细微的痛
是土地认出了我


时间承载之重

旧相册角落，压着半张
一九九七年的合影。年少时随手搁置
只当梧桐树垂落的寻常光景

风掠过纸面，吹淡齿缝漏出的笑
多年后指尖抚过折痕
凉意忽然渗入骨缝——

这浮尘从未消散，只贴着脚踝堆积
在身后垒成
一座矮丘，不高却始终跟随

起风时它咬住衣角，让每一步
磨去半寸脊线。而我若此刻将相片翻面
那些背面的姓名，正从折痕里
往光中返青


石斛兰

俯身修剪枯茎时，夕光漫过窗台
旧剪刀卡在关节里二十年
像气生根，在土外探着

数过铁锈的纹路，却数不清
他在六月雨季寄来的春天
石斛推开第三朵花蕾

我学不会赞美，那些话
悬在喉间，像铁线蕨的拳卷叶
他整夜坐在屋檐下听雨水
把闪电听成一道迟到的裂纹

现在，石斛兰爬满向南的墙
每一节绷紧，像指甲嵌进掌心
在空气里缓慢摊开

晚风穿过花茎，替他
原谅了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
最终弯成剪刀合拢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