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妻寻仙记——潘少华

贤妻寻仙记

作者：潘少华

丙午年的立春时节，北方小城，步行商业街上，一间豪华的出土文物店里，老板夫妇分别躺在罗汉椅上，捻着古老的玩物。

妻子叫宝莲，中年美妇人，神情疲惫，像被春风抽干了汁水，剩下蔫蔫的壳子。她声音细弱，说：“你必须得把衣服穿整齐。”

“不，我热。”丈夫叫半福，身材粗壮，浓眉大眼，斜穿一件汗衫和短裤，直视着远方的墙，眼神似钢针刺穿了墙壁。

宝莲坐了起来，怒道：“你六十多岁，还像小孩一样任性，你热就关掉暖气，也不能一天天的光着身子往海边跑，就不怕熟人看了笑话。”

半福说：“熟人看不见我。”

宝莲用力拍一下椅背，说：“你再这样胡闹，得了风寒，别让我侍候你。”

半福说：“雪怕我，一踩就化了，我睡觉的地下烫人。”

宝莲说：“你别说疯话，你再发疯，真能把我整病了。”

半福说：“我没疯，我还能卖货，我就是心里发烧，我热。”

宝莲说：“好吧，我信你，下次换个推拿师，争取降掉你的心头火。”她打开微信，咨询朋友圈。得知善意堂的老板娘有通神的本领，给顾客推拿一会儿就能治邪病，便哄着半福穿戴好，打过预约电话，载着半福出发了。

经过一小时车程，他们根据导航，找到了善意堂。

宝莲见善意堂的老板娘只是个平常人，五官没什么特殊，暗暗担心今天来错了。

半福像个木头人，双眼射出两道银白色的光柱，直视着前方。

老板娘凌锐地盯着半福，缓缓地说，邪灵附体了。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半福呜呜啦啦，回答着问话。

老板娘听不懂。

宝莲帮忙翻译：自从家里开了文物店，半福心里就上火，像被猫抓。

老板娘微微一笑，带着半福夫妇到街上溜达。她走几步，停一停，给半福讲解每个有代表性的物体。

待半福的神识被环境吸引了，老板娘带着他回到善意堂。她让半福进了一间封闭的小屋，宝莲跟在旁边，帮着半福俯身趴到按摩床上。

老板娘对着半福敬个礼，嘴里轻启念了几句，然后戴好口罩，开始推拿。

宝莲好奇地看着老板娘干活，想要学点技术，自己回家给丈夫推。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半福的后背上，偶尔移动一下，全程闭着眼，像睡着了，没见她发力。

宝莲觉得遇到了骗子，在一边长长地叹气。

十多分钟以后，老板娘拿开手，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半福，抬起头”。

半福应一声，抬起头，灵活地转过身子，眼睛转向老板娘，说心里不难受了。

老板娘能听懂半福说话了，跟他聊了几句，便让他下了按摩床，与宝莲一起，带着他们又去街上走。

半福说太阳变亮了，以前太阳不亮。

老板娘告诉半福，以后别接触出土文物，慢慢就痊愈了。

半福说：“不行，我要开店。”

老板娘说：“你身体这样，话都说不利索，你能卖货吗。”

半福夫妇一齐说：“卖古董不用说话，识货的老顾客直接就买了。”

老板娘说：“你知道那些文物上面都附着什么信息吗，你都处理了吗，你如果没处理，你就敢摆在店铺里吗。”

宝莲岔开话题，请老板娘再费点心，给半福推一下脑梗后遗症。

老板娘盯着半福和宝莲看了一会儿，让半福回到按摩床，从颈椎开始，给他推拿。只听她推几下，咕哝几句。足足过了三个小时，老板娘长长喘一口粗气，停了手。

半福翻身下了床，走到门外吹风去了。

玉莲跟在老板娘身边，看着她洗手，摘口罩，摘腕上的红绳。待到老板娘足足喝完一海碗清水，要去休息，她便截住老板娘，要求做个法事，帮半福送冤亲债主。

老板娘凌锐地盯住玉莲的眼睛，说要另外加钱。

玉莲急忙答应，跟着老板娘上到二楼找表文。

走过二楼的写字台，玉莲突然身上一轻，全身都舒服了，失声说道，“这里有神仙，是真的啊”。

老板娘问过半福的个人信息，专心地填到表文上，又找出几袋纸元宝，带着宝莲去附近的十字路口烧化了。

回到善意堂，老板娘单掌竖在胸前，紧闭着眼睛，屏息调气。

宝莲见老板娘要去厨房做饭，快步上前截住，要求老板娘帮自己推一次。

老板娘凌锐地看了她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表示同意。

宝莲幸福地趴到半福趴过的位置，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

老板娘好像没使劲，但是她的手像行走的小火炉，按到哪里，哪里就暖烘烘。宝莲感觉自己全身心的冰雪都融化了。

夜幕降临以后，半福和宝莲回到家。

半福让宝莲去休息，他下厨煮了面条，还炒了宝莲最爱的青辣椒。

宝莲感叹，要是早一点知道善意堂，早就能吃到半福做的饭了。

半福笑了，让宝莲再给老板娘转点答谢费。宝莲听令。

宝莲的电话响起，女儿打来视频，一边捂着头在地上打滚，一边凄厉地惨叫。

宝莲一边哄女儿，一边问病情。

女儿凄惨惨地哀嚎，说有人在用钢针扎她的头。

宝莲让女儿快打急救电话。她慌乱地打开出行网站，想要买飞机票去救女儿。

闹腾了十多分钟，女儿安静了。

宝莲给女儿转过一笔钱，让女儿明天去医院查体。她和半福整夜未睡，红着眼睛等到第二天午后，女儿传来喜讯，各项指标正常，身体无恙。

半福把一碗鸡蛋面端到宝莲面前，劝她早点吃掉，好好睡一觉。

宝莲长舒一口气，盯着健康的丈夫，突然灵机一闪，断定是善意堂的老板娘把半福身上的病转送给女儿了。她失声嘶吼道：“半福，那个善意堂的老板娘，她用的邪术，害了咱闺女呀，你多傻，还叫我多给她一些答谢费。”

半福说：“你怎么知道的。”

宝莲说：“你得病的时候，孩子都好好的，你病好了，孩子就突然头疼，肯定是善意堂老板娘把你身上的病转移给咱闺女了呀，否则你怎么可能好了呢。”

半福说：“她还有这技术？”

宝莲说：“这些年，我带着你天南海北到处治，那么多网红大师都没治好你，她善意堂根本就没上网打广告，她能有什么本事，她就会用邪术害人。”

半福说：“她推的挺好的，别的大师不如她推的好。”

宝莲说：“别的大师是没治好你，也没把你的病转到咱闺女头上。”

“我对不起咱闺女。”半福直直地盯着宝莲，突然像木头人一样，轰的一声跌到了地上。

宝莲急忙去拉半福，只觉是一堆肉山，死沉死沉的，慌乱地喊邻家们帮忙。

邻家推拿店的师傅们冲过来，七手八脚把半福抬到了推拿店的床位上。

三个推拿师一齐出手，有的搭脉，有的心肺复苏，有的捋胳膊腿，等到半福的身子柔软了，带头大哥又拿出一把两寸长的钢针，在半福的身上密密麻麻扎了一片。

半福长长呼出一口气，坐起身，跟着宝莲回家了。

宝莲决定，再也不找大师了，以后就在家门口推拿。她让半福赶紧给她煮一碗油菜鸡蛋面，她要压压惊。

半福没应声，颤抖着手，解开衣服扣子，把全身的衣服脱光了，赤着脚，像个木头人，走出门去。

宝莲急忙追上去。眼见半福身僵腿沉，紧跑着却撵不上他。二人一前一后，到了海边。

一股冷冽的寒风打过来，地上的积雪腾空旋起，落在宝莲的脸上，肩上。她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冻得嘴巴不能说话了。

半福趴到雪堆上，看着身下融化的雪水，嘿嘿笑起来。

宝莲抱着膀子，喊半福起来。

半福用手指扒拉着雪粒，缓慢地数着一二三。

宝莲顿悟道：“不对，邻居家的推拿不对，他们把你推疯了。”

半福说：“邻居好，他家救我。”

宝莲说：“你是装的疯病吗，你再这样下去，我也得疯了。”她握住半福的手腕，再三用力，依然拽不起半福，只得打了救助电话，把半福接回家。

两天后，半福终于安静了。他感恩邻居的救治，又去消费。

带头大哥尽心尽力，又拿出一把钢针，在半福身上扎得满满当当。

半福付过钱，舒舒服服走出推拿店，往海边走。一边走，一边解着衣扣，把全身脱得溜光，赤着脚，走进沙滩，躺到了积雪上。

宝莲找到半福时，半福的身边已经化开了大圈雪水。宝莲抓狂地命令半福，不能再到邻居家推拿了，她要去找真正的好医生。

经过苦苦寻觅，宝莲找到了鬼门十三针的传人，立即带着半福去求医。

这次半福没含蓄，待到医师拔掉他身上第十三根银针，他腾身跃起，撕掉身上所有的衣物，像猴子一样飞快掠到了街上。他跑进枯黄的绿化带，将身子蹿起来，要去撕飞鸟的翅膀。

鬼门堂的员工纷纷凑上前，想拽半福回堂，却没人能近他的身。大家就在旁边无奈地看着。过了半天，半福的体能耗尽，瘫倒在路基石上，众人才把他抬回了家。

宝莲把半福关在家里，不许他再去任何理疗店。

半福没有再疯狂，只是痴痴的坐着，眼神射着两道银色光柱，整日不眨眼。

宝莲见丈夫日夜不动，不吃不拉不活也不死，吓得发慌。她想起了善意堂的老板娘，决定再约一次试试，如果这次能给半福推好了，女儿也不头疼的话，说明善意堂的手艺还可以。

这时已经到了初夏，善意堂的师傅们都穿起了夏装，在推拿床前忙碌着。老板娘坐在椅子上，像个一无是处的闲人。

宝莲用脚尖踩着地面，一字线踱进店门。半福在一边，像个没有关节的木头人，咚咚地杵进店里。

老板娘眼神凌锐地看着宝莲和半福，问半福是否认识她。

半福说认识，老板娘是央视金牌主持人。

老板娘又问半福是谁。

半福说自己是著名歌唱家。他走到大厅中央，摇腿摆胯，敛起一口气，高声唱起了那位歌唱家的成名作。

老板娘盯紧玉刚，快速竖立单掌于胸前，嘴唇微启，念了几句。

半福立即收了声线，对着老板娘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动了。

老板娘收了单掌。

半福也松了合十。站起身，松肩垂肘，打起了八段锦和太极拳。

老板娘又竖起单掌，念了几句，让半福坐下。

半福乖乖坐到了沙发上。

老板娘闭上眼睛，在距离半福十几米的地方，冲着他摆手，要给他清磁场。

半福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

老板娘问半福，有没有舒服一点。见半福点头，便去备好了床位，开始给半福推拿。

推过一小时，半福下了推拿床，跑到大厅打八段锦，又哼着歌，走到门外的台阶上，把双臂整个打开，让太阳晒着，说，病不能一下子就好，得慢慢治。

回家以后，半福成了健全人，他告诉宝莲，人要知恩图报，邻家推拿店救过他，他要经常去报恩，闲着就去推个拿，让人家挣点钱。

宝莲坚决不让他出门，担心他再被推疯了。

半福说报恩要紧，疯了可以再回善意堂去治。

宝莲拦不住，便不再管了。

半福去邻家推拿店推了几次，状况逐渐叠加，更严重了。宝莲也不再慌张，约了善意堂的老板娘，继续去治。

他们迟到半个上午，到达善意堂时，老板娘已经午休了。他们喊起老板娘，说明了最近的问题。

老板娘等了半个上午，精气神已经涣散，身后的仙家也下班了，看不出半福身上的信息了。还是体谅半福远道而来，就给半福推了起来。

两个小时过后，老板娘问半福：“心里还有猫抓感吗？”

半福说：“还有一点。”

老板娘板起脸，说：“告诉我，你是谁。”

半福说：“我是两只小猫，一只小灰猫，一只小黑猫。”

老板娘说：“两位小猫，不准你们再抓半福了，否则我就要开打了。”

半福说：“还要抓，我俩抓他玩。”

老板娘厉声呵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半福说：“知道，你是观音菩萨。”

老板娘晃晃头，说自己顶不住了，让其他推拿师接手，给半福推了一小时胳膊腿。然后，她单掌竖于胸前，嘴唇轻启念叨了几句。

半福说：“小猫不抓我了，我心里不难受了。”

老板娘便与推拿师傅一起收了工，回到大厅，把身子摊进沙发里，弱弱地说：“半福，你这个病，是因为出土文物引起，等你将来不开店了，你的病就不再恶性循环了。”

半福说：“我卖一件就挣大钱。”

老板娘淡淡地看着半福，说道：“舍命不舍财，你这病，我再不能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