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头放生牛

我是一头放生牛



意思





一




我本是科尔沁草原一头普普通通的老牛，但命运却使我成了一头放生牛。
那天的傍晚，我和牛儿们像往日一样被主人库恩赶回圈里，我找到一个干爽的角落趴下来，反刍着白天吃进胃里的青草。这时，我看见库恩领着一个修长身材，长挂脸，面容温和的牛贩子来到了牛圈前，对着牛儿们边指指点点，边得意地说：“你看看，我的牛儿个个是膘肥体壮，拿出任何一头都包你满意。”
我知道，库恩这是和牛贩子在做贩牛的买卖，他们开始讨价还价了。
牛贩子问：“多少钱一头？”
库恩说：“五千。”
牛贩子说：“五千有点贵，四千五，咋样？”
库恩态度坚决：“五千就是五千，少一分都不卖。”
牛贩子无奈地说：“五千就五千吧，我来五头。”
库恩高兴地说：“好嘞。”
库恩操起手机，给几个牧点的朋友打电话，一会儿，来了几个牧人，帮库恩把包括我在内的五头牛儿装进了牛贩子开来的蓝色的中型卡车上。
牛贩子和库恩告别了，在夕阳的余晖中，牛贩子拉着我们驶上了公路。我不知道牛贩子要把我们拉到哪里，我感到困惑和不安。第二天的早晨，卡车停在了散发着血腥味的屠宰场。牛贩子操起了手机，给人打电话。一会儿，来了一个像螃蟹走路的肥胖的中年人，他脸上堆着横肉，满眼杀气，他是屠宰场的场长。牛贩子递给场长一根烟，并给点着，然后说：“妈的，草原的牛儿又涨价了，我每头八千给你，咋样？”场长吐了一口烟说：“头些日子每头才七千，现在就涨到八千了？”牛贩子一脸无奈地说：“我也不愿意涨价，可草原的牛儿都涨价了，我也是高价来的，只能高买高卖。”场长说：“这样吧，咱打个折，七千五，咋样？”牛贩子想想说：“咱都是老关系了，七千五就七千五，卸车吧。”
就这样，我成了屠宰场待屠宰的牛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伙伴们陆陆续续地被场长给屠宰了，拉到农贸市场去卖兑水的牛肉，成了人们餐桌上的菜了。现在，屠宰场就剩下我一头牛儿了，我知道，被屠宰的命运马上就来了，我感到了哀伤和绝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不但没被屠宰，反而成了觉善佛堂的放生牛。



二




那天早晨，场长和两个雇工，其中一个雇工拎着一把大铁锤，他们来到了我的身旁。场长他们杀牛儿不是用尖刀，而是用大铁锤猛地捶打牛儿的脑袋，只几下，牛儿就凄惨地嚎叫几声死掉了。我被他们绑在了木桩上，绝望地低着头，拎大铁锤的雇工走到我的头前，把大铁锤高高举起，就在大铁锤要砸下时，场长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冲这个雇工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雇工就停止了杀戮。场长接起了电话，都说些什么，因为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听不清楚，我只记得场长最后说：“就剩一头了，要是真心买，马上来。”场长打完电话，冲两个雇工说：“把牛儿松开。”两个雇工就把我解开了。然后，他们就走了。我纳闷儿，是什么人给场长打电话，才把我解救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听见熟悉的马达声停在了屠宰场的门口，我看见头几天的那个牛贩子领着一个身穿蓝衣服的妇女走进了屠宰场。场长出门迎了过去，他们互相握了握手，彼此介绍一番便交谈起来。从他们的言语中，我知道那个妇女是觉善佛堂主持丘吉的徒弟，叫宽因，那个牛贩子是觉善佛堂的老居士，叫智城，他们找场长，是想把我买走，把我当放生牛。
原来，几天前，觉善佛堂主持丘吉把宽因找来，吩咐说：“再过几天，就是农历六月十九了，是观世音普萨的生日，咱搞个放生活动，你组织一下。”宽因刚要走，又被丘吉叫住，嘱咐说：“这次咱们不再放生鱼儿了，以往咱们放生鱼儿，一些人就在河的附近，不是钓，就是撒网捕，大多的鱼儿被他们吃了，这回儿，咱们放生牛儿，看他们能咋办？”宽因问：“那我去科尔沁草原买一头回来？”丘吉笑了，说：“你去草原买回牛儿放生，那还不如让牛儿在草原上自由地活着呢，何必去折腾它们？我的意思是，去屠宰场买一头回来，才是真正的放生牛呢！“宽因说：“师傅，我懂了，我去屠宰场买一头回来。”但是宽因和屠宰场没有一丝联系，她就想到了觉善佛堂的“鱼水情”佛友群，也许会有人和屠宰场的人认识。于是，她在群里问：“谁认识屠宰场的人？”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憨厚的声音:“宽因师傅，我是智诚，我认识屠宰场的人。”宽因说：”你来一下啊，咱们商量去买牛儿。”智诚说：“好的，我马上去。”
智诚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每次佛堂搞活动，都积极参加，很受丘吉师傅的喜欢。
智诚就在那天清晨给屠宰场场长打电话了，说明了要买一头牛儿的事，场长就让他们赶快来。
就这样，智诚开着他蓝色的中型卡车，拉着宽因来到了屠宰场。
他们交谈了几句，就开始对我讨价还价了。
宽因问：“多少钱？”场长说：“一万。”“多少？”宽因吃了一惊，说，“你这也太贵了，草原才五千。”场长淡淡地说：“你嫌贵，那就去草原买吧。”
宽因知道，场长这是拿他一把，语气变得有点祈求，说：“能不能再便宜点？”
场长说：“一分也不能便宜，你要买就马上拉走，不然我现在就宰了它。”
正在宽因犹豫不决时，智诚给场长点上一根烟，说：“看咱俩认识一场的面子，你也别要一万，宽因师傅也别要五千，咱们来个折扣，九千——咋样？”
他看看场长，又对宽因挤挤眼睛，宽因明白他的意思：“九千就买了吧。”
场长大量地说：“既然智诚兄弟说了，九千就九千吧，再不能少一分了。”
宽因想想，只能点头同意了。
他们把我拉回了佛堂，安置在佛堂后面，拴在一个木桩上。智诚开车不知从哪里拉来几捆羊草，扔到我的头下，说：“你要谢谢觉善佛堂啊，要不然你今天就成了人们饭桌上的菜了。”
我冲智诚点了点头，就这样，我成了一头放生的牛。



三




观世音菩萨诞辰的那天，觉善佛堂为我举行了放生仪轨。宽因和她的师傅丘吉，在我的犄角系上了一条醒目的红布条，在我隆起的脊背上涂上了红色的染料，这些都证明我是一头被放生的牛儿。丘吉师傅抚摸着我的头颅说：“你已经是一头放生的牛儿了，不是一头普通的牛儿了，从今往后，没人再会伤害你，你会平安地度过此生——阿弥陀佛！”然后，丘吉师傅站在一群信徒的前面和大家一起祷念：
希望牛儿，
被放以后，
获尽天年，
愿以此功德，
平等施一切。
同发菩提心，
往生极乐国
……
仪轨后，智诚几个人把我装进他的那辆蓝色的中型卡车上，宽因和智诚进了驾驶室，另有两个男佛友和我站在车厢里，卡车在丘吉师傅和众信徒慈悲的目光中向远离尘嚣的大山谷驰去。卡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来到了一个大山谷，我被放下卡车，呼吸着自由的山风。
宽因和智诚双手合十，站在我的身边诵回向文：
文殊师利勇猛智，
普贤慧行亦复燃，
我今回向诸善根
……
宽因和智诚他们走了，从此后，这大山谷就是我的乐国了。我呼噜噜地打着响鼻，惬意地咀嚼着带有甜味的野草。我想，我会在这山谷里平安地度过一生——唉，谁会想到，死神却在夕阳的余晖中再次地来临了。
当太阳快落山时，我累了，卧在一片肥沃的草丛中，就听到熟悉的卡车的声音从远处而来。我看见智诚那蓝色的中型卡车停在了山谷的一角，智诚和两位壮汉手拿绳索和木杠向我走来。我没有惊慌，我知道，智诚是个慈悲的老居士，是不会对我有什么危险行为的，他们走近了我的身旁，却呼啦啦地把我三下五除二地绑个结结实实，然后就把我抬到了卡车上。这时，夜幕降临了，卡车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渐渐地离开了山谷。两个多小时后，卡车再次停在了散发着血腥味的屠宰场。那个场长出来了，和智诚打了招呼，就听到他们低低地交谈着，智诚说：“五千。”场长说：“三千。”智诚说：“四千吧。”场长说：“就三千，你这是偷的牛，你不卖就把牛拉走。”智诚说：“三千就三千吧，但咱们立马就把它宰了，不留后患。”场长说：“行吧。”场长手拎一只大铁锤，照我的脑袋就是三下，我的脑海嗡嗡作响，双眼里是夜幕中的繁星在乱蹦，就在我的灵魂从尸体中像一片云彩飘出的时候，听到一句响亮的佛号：阿弥托佛！——我在闭眼的刹那儿，看见诵佛号的人是智诚！


作者简介：意思，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小说家》、《百花园》、《故事会》等报刊发表小说、故事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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