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折叠 崮山寻梦 （一）

当历史说“不”，为何我仍偏信那些传说——

时光折叠   崮山寻梦

文/刘学安 刘学刚

序 言

“老夫重上崮山冈，探幽芳，觅行藏。三县奇逢，曾逐少年狂。唯有山风知旧事，吹鬓雪，忆寒窗。志乘记载两相妨，固金汤，认唐王。独守孤怀，不忍阅沧桑。纵是山河人不识，情未改，梦犹香。”填完这阕《江城子》，我心中终于有了些许慰藉。

词中那个“老夫”，年近八旬，是我同村同族的兄长——论辈分我叫他大哥；论师生，他是曾我的历史老师，时任的初中校长。

老师初出茅庐，在南崮西麓的柳树夼联中教学，一待六年，每周抄山路往返校和家。梯子口的石、唐王泉的水、插旗顶的风，都是他青春的记忆。后来他调任西店联中任教任职。我初一那年的春天，他带着全校师生200多人，自西店出发，经过马蹄夼、上庄、官山、老洼村，徒步爬了一次崮山——走的正是他当年教学时往返的那条山路。那时我只当是一次踏青春游，或是锻炼体魄的拉练。哪里知道，校长是带着我们重走他的青春。

这些年，我也常去崮山，从栖霞、蓬莱不同入口攀爬过多次。直到今天，手捧老师的回忆，才真正明白他对那座山的情感。老师的笔录和我的经历渐渐融合在了一起——他说的石阶我也踩过，他说的泉水我也喝过。于是，我结合老师的回忆与我的亲身经历，整理出这篇文章，循着老校长的思绪，重温那段藏在崮山间的岁月与深情。

这阕词，这篇文，既是记录老师的青春，也是安放我们彼此对崮山的眷念。正文中的“我”，正是我的老师和校长刘学安先生。

“纵是山河人不识，情未改，梦犹香”。谨以此句，献给崮山，献给老师，也献给当年那个跟在队伍里懵懂爬山、如今终于读懂山情的我。

是为序。

崮山，今称天崮山，静卧于栖霞、蓬莱、龙口三地之交。立于山巅，一脚踏三县。东望牙山如黛，南眺方山如台，西观玲珑山势连绵，北及黄渤浩渺连天。艾山、蚕山似在眼前，远眺沧海，仿佛能听到隐隐潮声。身临此境，不由生出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经典：“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崮山，分南北二崮，当地自古有言：“南崮北崮，离天一步。” 一语道尽其高、其险、其雄。南崮幽深神秘，令人心驰神往；北崮奇峰秀谷，让人流连忘返。

一、南崮之梯子口

南崮海拔 510 米，山东麓，经蓬莱大刘道家村西折，有一条盘桓而上的古道，此为从蓬莱登临南崮的要冲。因其险峻如梯，被称为“梯子口”，素有“一人把住梯子口，千军万马不能走”的雄险之说。

梯子口，相传始于唐代。唐二主东征高丽，曾在此屯兵休整，而开辟此蹊径，并于山西麓设前、后二寨拱卫大营，扼守崮山天险。当年行军于此，人马劳顿，焦渴难耐，唐王李世民拔剑断喝：“水来矣！”长剑刺入石壁，磐石应声开裂，泉水喷涌而出，立解兵马之困。此泉至今不涸不竭，四季澄澈，甘甜凛冽，人称“一剑泉”，又名“唐王圣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初登讲台，执教于南崮西麓的柳树夼联中，一待便是六年。柳树夼联中，是前后寨与曹高家三村出资联合办的中学，是我公办教师的转折点。如今学校早已合并搬迁，校舍坍塌荒野，但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是爱，还是恨，我都把它写在折返校与家的山路上。学校在山西，家在山的东南，走大路须经当时的苏家店公社，这三点恰巧组成了几近等边三角形。为节省时间和体力，我选择了往返必经梯子口的山路，也就是三角形的一个边，而避开了双倍长的那两边组成的大马路。从蓬莱村里集老洼村西攀山，蜿蜒二里便至。幽幽小径，随坡就势，巨石为阶，如龙蛇盘绕，左回右转。穿行于危岩之间，路旁藤葛葳蕤，松荫覆顶，野花遍生石缝树下，野趣天成。

“唐王泉”就在梯子口旁，是我当年徒步山途中的天然矿泉水，最暖心的驿站。泉水自石壁半腰汩汩渗出，注入一方小石盆，水清透亮，纤尘不染，一丝青苔也没有。俯身石坎，一股清凉扑面而来，一捧入口，透心彻骨，甘甜怡人，一路疲惫顿消。泉边溪流蜿蜒，滋生一片马兰水草，紫黄相间，密密匝匝。对面石壁，苔藓染绿，藤萝攀援，葛藤连树接岩，搭成一座座天然凉棚。

顺流而下不远，有一石状如马鞍，名曰“马鞍石”。传说唐王东征时，两战马争水厮打，一匹未得饮水的战马怒而扬蹄，竟将正得意畅饮另一马的马鞍踢落山下，待将士寻时，那马鞍已化为巨石，成为往来行人歇脚的“天然石凳”。梯子口上，还有马蹄踏就的“月亮石”、状如僧帽的“和尚帽”石，每一块石头都藏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这古道，是天然的璞玉，没有园林假山的堆砌，亦无人造景观的雕琢，却自有一种浓淡相宜的风韵。它是放大了的江南园林，那磨得光滑的石阶，承载的岂止是行人的步履？那是千年的光阴，是历史的辙印。抗战时期，八路军崮山庙兵工厂遭敌破坏，转运设备器械至艾山后大庵，亦是取道于此。这方险道，见证过山河沧桑，也见过乱世的烽烟。

而说起那段烽火岁月，便不能不提崮山庙。

二、南崮之崮山庙

沿梯子口攀援而上，忽见一平滑大石坡，坦如场圃，传说为唐二主操兵习武之地，人称“东校场”。行人至此，或坐或卧，小憩片刻，沐山风，望云天，偷得半日浮生闲，自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惬意。

石场之北，两峰夹峙，幽谷森然。谷中松藤交织，荆棘丛生，两侧巉岩竞秀，云蒸霞蔚。攀石绕崖，逆谷而上，转过山角，眼前豁然开朗——四面环岭的山坳间，如同一片盆地，崮山庙遗址便坐落于此。

我在柳树夼联中任教六年，常听周边乡亲细数崮山庙的轶事传说。曹高家村书记曹乐先、后寨村书记杨德庆来校，每每谈起崮山与古寺，如数家珍。

崮山庙史料为金代所建，而民间世代相传，始于唐二主，为谓其感念山神护佑、解困三军而立；亦有说是唐大将尉迟敬德重修所建。

当年寺院规模宏大，名曰龙兴寺，有前四房、后四房，僧众近千，供奉文殊、观音、普贤、地藏四大菩萨。虽高居山巅，却一度成为方圆百里、三县百姓的精神归依。每年二月初一，庙前山坡便举办盛大庙会，四方商贾、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极盛。

庙宇坐北朝南，早年曾遭天火，清中期重修。整体呈矩形，东西两部，殿宇森然。山门之内，东钟西鼓，中间大雄宝殿巍然，后有佛堂，两侧廊坊僧舍井然。晨钟于破晓敲响，暮鼓在黄昏回荡，快十八，慢十八，不快不慢再十八，两通钟鼓共敲一百零八响，声传三四十里，山鸣谷应。

可惜古刹盛景，毁于1943年日军对艾崮抗日根据地的大扫荡。一把大火，将千年神庙化为断壁残垣。而今唯余庙基、石柱、残碑，在风中默默诉说往日的烟火气。

如今，山门外七级石阶犹在，东西长十余米，阶旁横卧数根白色六棱石柱，不知是当年牌楼的横梁，抑或山门的立柱，可见当年规模之宏伟。门东乱石间，尚存一白色石碑，高逾两米，碑文风雨剥蚀，字迹漫漶难辨，只留点点坑痕。有记载云：“半截残碑，依稀可见‘敬德重修’四字。” 这敬德，是唐王麾下名将尉迟恭，还是民间门神尉迟敬德？已成千古之谜。

传说终究是传说，而光绪增修《登州府志・石刻》载：“金 龙兴寺石刻 南崮山龙兴寺六字横书三行，每行二字，刘善、鞠元、石匠人马玉，明昌六年二月日。” 金代明昌六年，这是崮山庙最权威的史证。2013年，南崮山龙兴寺遗址被列为山东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遗址西侧，有十多亩洼地，原为古寺庙产，今已辟为果园，属蓬莱车里张家村。

庙后坡角，有一抱粗古杏树。北坡砂崖之下，荆丛之中，藏有两处山洞，相距十余米，布局精巧，两洞相通，洞顶上方更开小口如窗，既可照明，又能透气。洞内以石栏隔出数间“小屋”，进深约五米，壁上凿痕清晰，留有放置油灯的小龛，顶上仍存烟熏火燎的痕迹。

传说崮山庙僧人善医，常有女眷前来求医问药。佛门清净地不便留宿妇女，僧人便凿洞为室，收治病患。这些山洞因慈悲济世之功德，被当地百姓尊称为“观音堂”。抗战时期，这里又成为八路军兵工厂、军服厂，为掩护伤员、保存武器装备力量立下汗马功劳。一洞藏慈悲，一洞载忠魂，令人肃然起敬。

三、南崮之南崮顶

出崮山庙北行，攀一小坡，便至南崮之巅。顶部平展开阔，四壁如削，壁下有坡，宛如一顶巨大的平顶冠。立于崮顶，视野一马平川，虽北高南低，却起伏平缓。东望艾山巍峨，如剑倚天；北眺北崮，峰峦如聚，气势峥嵘。面东鸟瞰，蓬莱最南的官山、大道刘家等村，红瓦连片，尽收眼底。大刘家水库（东方红水库）波光潋滟，宛若一方玉帕，飘若山间。

南官山东依艾山西麓，西靠南崮山脚下，村东马山北麓发源的黄水河东支流，《登州府志》称崮山河、大沙河、鸳鸯河，为蓬莱第一大河，自南向北流经南官山、大道刘家等10多个村，入龙口汇入黄水河干流，最终奔涌注入渤海。官山这个村名，当地人都认为与二主有关。说是唐二主坐位之后，为报崮山应验救急之功，把蓬莱村里集镇官山村以南包括南北崮山一并为官家所有，不为地方所辖，周围村舍不交租税，以给官家养马为业。据相关史料记载，隋朝时靠山王杨林镇守登州，发现这里东、南、西三面环山，仅北面有一出口，山清水秀，草木茂盛，适宜牧马，遂禀明朝廷，封此地为“官山”，供官家牧马之用。总之，这个山村与“官家”有缘。官家管的山，不可小觑，也为崮山增添了些厚重。

南崮顶无大树，唯低矮灌木丛生。几棵松树扭曲着身子挤在石缝间，姿态倔强。灌丛之下，遍生带刺的“破蜜头”（覆盆子），及没膝的山策李，堪称今日车厘子之“山野先祖”。向北行约一里，便到南崮北端，风光陡然一变。

攀上崖边一座小石山，不觉脚心发痒，两腿发软——脚下巨石竟是悬在半空！下临壁立千仞，山风倒卷，吹得崖上茅草与古藤如乱发飞舞。东侧一道宽约一米的夹缝，对面石崖下伸出一丈余长的石橛子，横空出世，如一头石驴，探出悬崖昂首望天，当地人俗称“驴驹嘴”，雅号“乌龟探海”。

那石橛子悬于光滑直立的巨石之下，无从攀援，咫尺之隔的一米，底下却是万丈深渊，纵有再大胆量，也不敢作那“惊世一跳”。传说当年崮山庙一小和尚，中秋之夜，竟趁着月明风清，跳过悬崖，骑在驴驹嘴的尖端，荡着双腿对月吹笛。夜深人静，空谷传声，山下大刘家的村民，都曾听闻那天籁般的笛声，飘渺如仙乐。

驴驹嘴西数十米山坳中，矗立一根十余米高的石柱，如天然石塔隐于密林，堪称南崮一绝。

驴驹嘴东，悬崖下一平台上，陈卧一巨型白石，状如棺椁，人称“石棺材”。民间传说，棺中所葬为龙王七太子，因与天庭相争，被击毙葬于此，远观如南方悬棺，奇绝神秘。

驴驹嘴与石棺之间，一道深壑劈开山体。两壁石崖对峙，宽仅数米，葛藤斜出其上，遮天蔽日。谷底乱石层叠，自成天然石阶，可攀援穿行。狭谷中段，一巨石横堵两壁之间，下有小洞，仅容一人匍匐而过，磕磕绊绊可达山底。此路之险，只容单人通行。抗战时期便是艾崮山兵工厂与前后寨根据地之间的秘密生命线。

崮山西坡较缓，沿坡南下，平滑的石硼间，散布着一个个整齐的石臼，绝非天然剥蚀而成，当是人工雕凿。相传唐军屯兵时，用以捣米。这些石臼平日干涸，夏日雨后积水，竟生出数条寸许长的灰白“小鱼”，游弋其间，色呈灰白，捞出置于石上，却是扭动的小虫——此亦南崮一奇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