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什么就留下什么（组诗)/赵德民

风吹过什么就留下什么（组诗）

赵德民


◎磨斧记

后山的老刘磨斧子
磨了整个下午
水换了三遍，石头磨矮两分

他儿子在城里送外卖
说要回来开荒，种几亩果树
老刘磨着磨着，停下来看山

斧刃亮得能照见云
他把它插进木墩，说再等等
等霜再落几场，等山路再硬些


◎守山人

老陈头守了一辈子山
死后埋在半山腰
坟朝着他守过的林子

每年清明，有人来烧纸
看见他坟前总开着几朵野花
不是人种的
是风从山上吹下来的种子

烧纸的人说
老陈头还在守山
只是换了种方式，不赶人了
不开罚款单了，就静静地看着

那些来盗木的
走到他坟前，总要站一会儿
然后空着手回去


◎老槐树

这棵树谁也不知道多大岁数
只知道它活着的时候，村里还没姓

春天开花，秋天落籽
夏天让出一片荫凉
冬天光着膀子站成路标

有人在树下埋过亲人的衣物
有人在树上刻过心上人的名字
树不说话，都记着

那年雷劈掉一半
剩下一半，又发了新枝


◎留守

小丫头的辫子，是她自己扎的
歪歪扭扭，像田埂上的车前草
她说妈妈在视频里教过
先这样，再那样，就好了

她每天晚上对着镜子扎
扎了拆，拆了扎
等妈妈回来那天
要扎得和城里孩子一样好看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
一个是墙上妈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妈妈也在扎辫子


◎稻草人

田里的稻草人穿了件新衣服
是村里小芳的旧裙子
花花的，在风里飘
鸟不怕了
落在稻草人肩膀上
拉屎，唱歌，谈恋爱

老宋头说鸟聪明了
知道人是假的
可假的人还在站着
真的都走了

他给稻草人换了顶帽子
草帽换成棒球帽
是孙子丢下的
帽子太大，遮住了脸
稻草人像一个低头走路的人
不知道要去哪里


◎炊烟越来越少

傍晚的时候，村子上空的烟柱
一根，两根，三根
数得过来
以前数不清，密密匝匝像竹林
风一吹，都往一个方向倒
倒下去的是烟，站起来的是日子

现在烟少了，天就空了
空得像一个人，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只有王奶奶家还烧柴
她的烟最浓，最久。从四点烧到七点
烧给老伴看，老伴在山上
看得见


◎社保认证

每年都要认证一次
对着手机眨眨眼
摇摇头
证明自己还活着

老吴头认证的时候
手抖，总是对不准框
儿子在视频里教他
举了半小时，还是不行

他说算了，不领了
死了也不用认证
儿子说你不认证现在就死了
他说死就死吧
死在你手机里也行


◎回村的人

老魏家的小子回来了
开着小汽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他下车站了一会儿，说树矮了
他妈说是你高了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碰见的人都老了
没碰见的，都在地里睡着

临走时，他妈往车上塞东西
塞了十斤花生，一袋新磨的面粉
后备箱装不下，他就开着后备箱走
后视镜里，他妈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点也没了
路还在


◎地下通道

弹吉他的小伙子，唱的是
自己的歌
通道里回声很大
把他的孤单，放大给所有人听

偶尔有人停下来
往琴盒里扔硬币
硬币落下去的声音
比他唱了一晚上都响

收工时数钱，刚好够一碗面
他笑着对空荡荡的通道说，明天见
通道不回答，把这句话
传给了下一个背着琴走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