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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女人(20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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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窗台上的女人(2048字)
  文/杨志坚

  那年秋天,我第一次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她早就不好看了。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可她的手指很美——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弹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她住在六楼,窗户朝西,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她会准时出现在窗台上。不是站在那里,而是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
  我之所以注意到这些,是因为我也坐在窗台上。我的窗台朝东,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我会坐在那里喝咖啡,看日出,看楼下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我是自由职业者,给一些杂志写稿子,日子过得松散而寡淡。我住四楼,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六楼。
  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看书。后来我发现,她的书从不翻页。
  她只是在看。
  对面那栋楼的五楼,住着一个男人。六十岁上下,戴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厨房,系一条蓝色围裙,切菜,炒菜,偶尔探出身子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列老式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前行。
  她从四点开始等。等到五点半,他出现了,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只有自己才懂的松弛。她会把书放低一点,露出整张脸,然后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六点,他端菜离开厨房,她才慢慢合上书,起身,关窗。
  每天如此。
  我想,这大概就是她的仪式。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整个城市都泡在水里。五点半,他没有出现。五点四十,没有。五点五十,还是没有。她站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站起来。她把手撑在窗框上,身体微微前倾,雨水从屋檐落下来,几乎要溅到她脸上,她浑然不觉。
  六点,他没有出现。六点十分,六点二十。她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悬崖边的树。
  六点半,雨停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只有他家的厨房是暗的。
  她终于动了。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我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慢慢地关上了窗。
  那天之后,我有好几天没有看见她。
  我承认,我开始担心了。一个每天都在窗台上坐两个小时的人突然消失了,这让我不安。我向楼下的杂货店老板娘打听六楼的情况。老板娘嚼着槟榔说:“哦,那个女的啊,姓林,住了快二十年了,独来独往的,没人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我又向快递员打听。快递员翻了翻手机:“林某某,六楼三号,最近没有快递。”
  一个沉默的人,连消失都不会引起声响。
  一个星期后,她又出现了。
  但她变了。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色,是彻底的、雪一样的白。她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像一个站在船头的水手,眺望着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对面那个男人也变了。他的头发稀疏了许多,系围裙的动作更慢了,有一次他把锅铲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我看见他扶着灶台的手在发抖。
  他们都在老去。一起老去。
  年底的时候,小区里有人贴了讣告。不是她,是他。
  讣告是白纸黑字,贴在单元门口,被风刮得哗哗响。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生平简介,以及“告别仪式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殡仪馆举行”。
  那天下午,她穿了黑色的衣服。不是深灰色,是彻底的、沉甸甸的黑。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胸前,像一个哀悼者——她确实是一个哀悼者,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哀悼谁。
  五点半,他的窗口没有亮灯。
  六点,没有。
  她就那样站到了天黑。
  第二天,她搬家了。
  搬家公司的车很小,只装了几个纸箱和一只旧皮箱。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那双手依然很美,但空空荡荡,像两片落尽花瓣的枝丫。
  后来我才从杂货店老板娘那里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她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城市读大学,学的是音乐。他在隔壁的大学读物理。他们在一场辩论赛上认识,他是正方一辩,她是反方二辩。据在场的人说,他们辩得很激烈,但散场后一起吃了夜宵,相谈甚欢。
  再后来,他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她没有结婚。
  “为什么不在一起呢?”我问。
  老板娘嚼着槟榔,含混不清地说:“谁晓得呢。那个年代的事,说不清的。门第?户口?工作分配?也可能是他没那个胆子。男人嘛,有时候就是缺那一步。”
  我想起她在窗台上的样子。四点到六点,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钟表,精准地走向他,却又永远停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她把一生都献给了那个窗口。
  而那个窗口里的男人,也许从来不知道她每天下午都在看他。也许知道,但没有勇气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故事的全部。
  如今我也常常坐在窗台上。我的窗台朝东,看日出。她的窗台朝西,看日落。我们曾在这栋楼的同一面墙上,朝相反的方向坐着,各自守着自己的光。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有人问他们一句“你为什么不去试一试”,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爱就是这样,从没开口,就已经结束。像一首从来没有被演奏过的曲子,曲谱写得工工整整,却永远锁在抽屉里,落满灰尘。
  她的名字,我至今不知道。
  我只知道,六楼的窗台空了。对面五楼的厨房也空了。这个世界每天都会空出一些位置,却很少有人追问,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曾经住着怎样不肯散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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