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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谎言 刘辉
傍晚,冯新容去学校接儿子放学,刚刚进家门,突然发现买的菜忘在了车上。她转身向外走,顺便叮嘱道:小辉,妈妈下楼一趟,你抓紧做作业。 很快,冯新容提着菜,轻轻开门进家。儿子竟然不在餐桌旁做作业。她摇摇头,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一只脚刚刚踏进卧室,就看见站在窗边桌前的儿子,慌忙转向她,两只手旋即藏到身后,肉嘟嘟的小脸顿时通红。而她的手提包凌乱地堆在桌上。 干嘛呢?冯新容话音未落已来到儿子跟前,顺势将他的手拉到身前,夺过小手里攥着的东西,竟然是两张百元人民币。儿子被她这么迅速地动作吓得“呜呜呜”哭起来。 冯新容原地坐到床边,重重地喘一口气,把儿子拖到自己跟前:说吧,怎么回事儿?儿子小声啜泣起来。 “知道自己在干嘛吗?!”冯新容几乎愤怒,这是最不能容忍的行为。儿子吞吞吐吐地承认,他想买一艘轮船航模。 她停了几秒钟,方才想起来,几天前,儿子提过这件事。她那会儿正忙,并没在意。 冯新容尽量用缓和的口吻问儿子:前几天,你跟妈妈说想买一艘新航模,当时妈妈问你,家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还要买? 儿子小声喏喏地:我,我就是还想要一个新的。 等这学期末,你考进前五名,妈妈就给你买一个新的,好吗? 可是,妈妈我现在就想要,妈妈——可以吗? 冯新容见说服不了儿子,就站起身来:先不说这事儿了。妈妈去做晚饭,你安心做作业。 晚上,睡觉前,冯新容来到儿子的房间。他正在看一本轮船航模画报。书桌前方的墙上贴满轮船、军舰的海报;书架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航模。她在心底叹口气,儿子对轮船航模有如此特殊而深刻地感情,也许还要怪她当初给儿子撒的“谎”。 妈妈,偷钱是坏孩子做的事,那撒谎呢,撒谎的孩子是不是坏孩子? 小辉,你想跟妈妈说什么? 妈妈,我撒谎了,妈妈你会不爱我了吗……小辉呜呜哭起来。 冯新容有些诧异,搞不清楚儿子心里藏着什么,儿子,不哭。你做错事妈妈生气,但是你永远是妈妈的宝贝。” 妈妈——,儿子吞吞吐吐地:我其实是想要——一张船票。 船票,什么船票?儿子这是整的哪一出,冯新容越听越糊涂。 我怕,怕你不让我去。我想去那艘大船上找爸爸。儿子抽泣着说。 每次,儿子只要一提到爸爸,冯新容立刻绷紧神经,当你说了一个谎言,你就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她暗骂叫苦,然而柔声问道:爸爸在哪条船上? 小辉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说,冯新容终于弄明白了:航模班的老师说,这周天有一艘名为“诚新号”的国际游轮要停靠码头,机会很难得,要组织大家参观。 妈妈,你不是说,爸爸在大游轮上工作吗,你不是说,游轮在海上漂啊漂,很久很久才能靠岸吗?妈妈,现在它来了,我可以见到爸爸啦。” 看着孩子稚嫩的小脸,泪痕未干。冯新容来不及多想答应了儿子。 小辉终于睡着。冯新容起身站在窗边,望着暗黑的夜空,阴云漫卷,好像巨轮前行推开的层层浪花。她理理思路:明天一大早,给小辉找个临时演员,充当孩子爸爸,先应付了这一次“险情”。
第二天一早,送小辉上学后,冯新容一进办公室就关上门。拿起电话,打给她的好友方佳惠:佳惠,帮我给小辉找个爸爸……。电话那头佳慧不明所以地叫起来:容容啊,你说说你,给你介绍好几个对象,你一个也看不上。现在你又急吼吼的,我上哪儿去说找就找呀! 嗨——我是说临时客串,就一天……冯新容说了原委。 容容,要我说啊,小辉爸爸当时抛下你们娘俩,你就该跟孩子如实说,将来总有一天小辉长大了,我看你还怎么往下编。 小辉还小,我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等过几年,他再大大我再想办法告诉他实情。 佳惠知道劝说无用,答应帮好友这个忙。很快,发来董向阳的电话号码,是她的同事,中年工程师,也是单亲爸爸。也许是出于感同身受吧,向阳同意试试如此特殊的“出演”。 冯新容立刻与向阳通了电话,约好周天上午在游轮上见面的时间,千谢万谢董大哥,才算长长缓了一口气。
周六晚上,小辉兴奋地准备好明天穿的干净衣服,又挑选了一个航模带给爸爸。终于,孩子在妈妈的催促下,躺到小床上睡觉。 冯新容回到自己的房间。电话突然在这个时候突兀、急促地响起来。董大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周围嘈杂的行车声音然冯新容将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小冯,实在对不起!有个客户的设备出问题了,我正在赶往客户公司的路上,明天一准是回不来的。 冯新容只好说:董大哥,你忙你的,我再想办法。 夜深人静,冯新容再次陷入无措,答应小辉的事情,怎能食言。 她起身从衣橱最里面拿出一件海军服。这是小辉爸爸离开时留在家里的,明天给临时演员穿上。可是,临时演员在哪儿? 冯新容想得有些头疼,不觉间记忆回到了五年前。小辉才刚满一周岁,小辉爸爸远航回来,收拾了行装头也不回地离开家。他在远航途中,游轮停靠在墨西哥湾时,结识了当地一位华人女子,从此,便抛弃了她们母子二人。 小辉从小敏感,冯新容担心孩子因为这个真相而自卑,编了个谎言:爸爸在一艘巨大的游轮上工作,这艘大游轮要在海上漂啊漂,漂很多很多年。而抛弃她们母子的丈夫唯一做到的是:给小辉寄来各式各样的轮船航模。那些航模代表着,小辉有个爸爸,并且爸爸神秘、遥远,却令小辉骄傲。 冯新容下意识里想到遥远、想到大海、想到游轮,想到——或许有个办法可以度过这一关。 星期天的一早,天空透亮、高远。游轮上参观的人真多,冯新容嘱咐儿子跟紧航模老师的参观队伍。“爸爸工作的地方很重要,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妈妈替你去找。”说完,冯新容找了个无人的船舱角落穿上前夫那件海军服。有了这件护身符,她可以躲开船上工作人员的询问。衣服肥肥大大的在她身上晃悠,随着她径直向船长室而去。 由于假期,游轮停靠码头,冯新容顺利地混进船长室。当她终于站在船长的面前时,她声音里的紧张、激动难以控制:船长,非常冒昧打扰到您。我的前夫,他叫聂远达,在抚新号游轮上做大副……”冯新容不敢停顿,一口气讲完诉求,随后海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副肩章和一张前夫的小照。 船长,麻烦您!您船上一定会有合适的人,充当我儿子的临时爸爸。我很冒昧,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让他失望。 船长拿起桌上的照片审视着,沉默片刻,那片刻在冯新容的感知里仿佛游轮绕地球一圈。女士,船长打破令人屏气的安静:稍等我一下,我需要确认清楚。 船长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让对方去联系游轮集团确认聂远达其人。 冯新容不断怀疑自己如此莽撞的行动,无措地陷在沙发里等待。突然,电话猛地响起来,船长拿起听筒,连连“嗯”了几声。放下电话,船长就继续按下一组号码。 前两个电话,船长匆匆“哦哦”两声便挂断。直到拨通第三组电话,船长朗声道:请你立刻到船长室来! 通过船舱的窗户望出去,阳光明晃晃摇曳着。几分钟或许更长时间,船长室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船长介绍来人,“这是我们的副船长,孙秉亮,”船长示意他坐在冯新容对面的沙发里,“老孙,交给你个特殊任务,当回临时爸爸……” 太阳愈发明晃晃的,整个夹板上热闹非凡。一群孩子跟着航模老师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冯新容指着前方对孙副船长说:前排左数第三个是小辉。 与此同时,小辉看向冯新容,又看向孙副船长。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眼睛眯成弯弯的一道。“爸爸”,妈妈和儿子同时奔向对方。 蓝天纯净,白云如仙子变换身姿,与天空互为衬托。终于见到“爸爸”的小辉,笑容开心、灿烂。冯新容觉得谎言是值得的,美好的,如彩虹横跨儿子不再重来的童年
作者: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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