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人

那年那月那人
王朝杰
近日，一则“关于全面恢复供销社”的消息勾起了我对与供销社有关的一些人和事的零碎而散乱的回忆。
新赵村大街中心的供销社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建设使用的，那时候，我刚刚告别开裆裤。当又高又宽的八间青砖黑瓦的房屋拔地而起时，有多少村人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村里光棍李二愣子流着哈喇丝说，这不就是老牛进猪圈——大个的。
供销社的柜台和我们一帮孩牙子的脑袋齐平，黑乎乎的台面滑溜溜的。柜台下面是一方格一方格的空间，是储存货物的地方，它对应着靠墙一面货架子上的物品。在供销社建成还没有投入使用的一小段时间里，柜台下面的方格空间成了我们几个小屁孩玩耍藏猫的所在。清楚地记着，我、大我一岁的堂兄和小我一岁的堂妹三个还没有上育红班的小孩，在柜台下面玩“过家家”的游戏。堂妹在黑乎乎的柜台下狭窄的空场里盘腿坐着，屁股后面是一小堆灰石子和破碎的黑砖头块块，它们的角色是新娘的糖块。为了装扮新娘更真实和形象一些，堂妹还偷偷拿来了婶婶年轻时做新娘戴的一条红围巾，堂妹头戴红围巾，娇羞地守护着身旁的那一堆糖果。我和堂兄煞有介事地爬叉到“新娘”面前，有样学样地说：“嫂嫂给俺块喜糖吃”。“新娘”摸摸索索地从屁股后面抓出一把“喜糖”，恋恋不舍地塞到我俩双手合成的手掌里。我和堂兄屁颠屁颠地钻进左右两边的柜台下面空格里，仔细地摆放好求之不易的糖果，转身又一脸馋相来到“新娘”面前。
供销社整饬一新，迎来了三个陌生的外乡人。他们穿戴整齐，撇腔甩调，说话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们是吃国家粮的人。大人们告诉自家的孩子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像他们一样顿顿吃白面馒头。三个让村人羡慕的售货员中，那个一米八高的大个子姓杨，是供销社经理，他还真像村里司空见惯的大杨树。他经常坐在柜台里面的那张办公桌旁看一本厚厚的《古今传奇》，村里有几个爱好读书的青年人，腆着个脸，好话说尽要借读一下，他趾高气扬毫不含糊地说：“不借，掏大粪的手，别脏了我的书。”杨经理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五冬六夏总爱赤着两脚，坐在椅子上，两脚交替轮换着搭在腿上，两手忙不迭地搓揉抓挠着脚丫子，有好奇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自豪地说：“我这是香港脚”，把那个好奇的人整得一愣一愣的，香港，可是一个花花世界，他竟然长着一双花花世界的脚？三个售货员中的另一个男人是一个敦敦实实肥头大耳面皮白净的胖子，他姓孙。村里好惹事的青年给他起了两个外号，一个是“猪八戒”，一个是“歹毒”。开始的时候，针对他的姓，是起了一个“孙大圣”的外号，可看看他的肥胖体型，感觉有点对不住孙悟空，于是就把师弟猪八戒的名号扣在了他的头上。至于“歹毒”的名号，是根据他的脾性给起的。“猪八戒”好吃懒做，隔三差五就改善伙食。村里的金善爷爷是一个五保户，他勾腰驼背，瘦骨嶙峋。他辛辛苦苦养了几只老母鸡，引出了“猪八戒”的馋虫，他想买金善爷爷的老母鸡解解馋。那天，空中不时飘落下来几个零星的雨点。供销社门前，金善爷爷左手掐着被“猪八戒”买下来的一只闭了腚（不下蛋）的瘦弱弱的老母鸡脖子，右手握着家里那把有好几个豁口的钝刀，费事巴力地在鸡脖子上锯钩着，老母鸡的两条瘦腿剧烈地蹬歪着，伴随着颈部血口的淋淋漓漓，身体觳觫抖动个不停。金善爷爷感觉鸡血控的差不多了，一扬手把鸡撇向远处，没成想，老母鸡落地后仰头挺胸趾高气扬地飞奔而去……目瞪口呆的“猪八戒”像丢失了媳妇高翠兰，懊恼地把本已掏出的买鸡钱又揣进了裤兜里。后来，金善爷爷循着地上沥沥拉拉的血迹，找到了钻进草垛里奄奄一息的可怜的老母鸡。当一碗香气扑鼻的鸡肉放在供销社的柜台上，“猪八戒”流出长长的哈喇丝的同时，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再后来，村里人亲眼目睹了杨经理和“猪八戒”像两个和尚抬水吃的场景，只不过水是抬给金善爷爷家去的。村人把赞许和表扬的目光投向“猪八戒”的同时，顺便也把扣在他头顶上的另一个“歹毒”外号的帽子也给摘掉了。
供销社的柜台前，经常聚集着几个闲散的社会青年，田地里的劳作没有压垮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精神也是抖擞的，因为供销社三个售货员中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匀称的身材，健康的肤色，水灵的眼睛，长长的辫子，合体又显身段的服装。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欢快又流畅。在这几个经常光顾供销社为图一睹美色的社会小青年中，我的大堂兄华哥位列其中。华哥能说会道巧嘴滑舌，老一辈人都说：好马长在腿上，好汉长在嘴上。与华哥相比较，父母总是嘲笑我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憨子。华哥拥有一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巧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爱好读书的缘故。他总能让人意想不到地捣鼓到一两本小人书，然后故弄玄虚地在我们几个小兄弟面前显摆与吹嘘一番，把那诱人的小人书封面从我们瞪大的眼睛下一闪而过，迅疾掖进书包的最里层深处，最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扬长而去。
大堂兄的知识储备和搜索积累不仅仅局限于课本知识和小人书的渠道来源，他急于获取更多知识的贪婪目光很快就盯上了邮局送信员自行车后座上挂搭着的那两个绿色帆布兜子。天长日久的观察和盯梢，使他摸清了邮递员送信的规律和行走的路线，且第一次战战兢兢伸出去的手就小有收获。隔三差五的日子里，一个满脸疙瘩，留着大分头的中年男人就会骑着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来到供销社大门旁的窗口下，架好车支架，邮递员从车后座两个帆布包里翻检出几张报纸、三两本杂志和几封薄薄的信件，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供销社大门，扬手撇进柜台里面的办公桌上。如果空闲充足，且美女售货员刚好不忙，便会赞美姑娘脸蛋如何如何漂亮，衣服如何如何合体一类的恭维话。在邮递员那混合着烟味大蒜味的飞沫飘荡在柜台上空的空档和时机里，华哥从供销社的东屋山头闪身出来，灵活的双手迅速地在两个绿色帆布包里搜寻和翻找，一份报纸或一本杂志便悄无声息地顺进了半敞着胸襟的怀里。这个过程，华哥是躲避着邮递员和一切可能从附近经过的村民的，包括阅读报纸和杂志的时候也是避开家人和邻居的眼目。从长计议，在把书刊报纸上的文字尽收眼底据为己有的下一步，在又一个邮递员在供销社的柜台上空抛洒恭维和谄媚的唾沫星子的空档里，华哥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上次顺来的报刊迅速塞进帆布包的底层，顺手牵羊再把新一期的报刊收入囊中先睹为快。
华哥的胆气之大和心眼之多令村里一众青少年自叹不如，口服心服。华哥很久就想买一个小手电筒了，这个想法源于一次闹洞房时的憋屈和损失。有这个想法的那一天晚上，村子里正在上演电影《小兵张嘎》，不巧的是，村子里正有一户人家娶媳妇闹洞房。华哥既想看盼望已久的电影，又对新媳妇抛洒的糖块垂涎三尺，最终，物质的饥渴战胜了精神的需求。华哥进退两难的双腿还是迈进了那户张灯结彩人家的院落。顺着出出进进蹦蹦跳跳的孩牙子汇聚的人流，华哥流淌进了炕前你拥我挤的人群的漩涡。狭窄昏暗的炕前密密麻麻的人腿人脚散发出臭烘烘的酸味，娇羞的新娘盘腿打坐在火炕的角落里，窗台上的罩子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芒，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北墙上晃来晃去。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爬上了火炕，死皮赖脸地缠磨着新娘，一口一个“嫂嫂”地叫着，胆气大的不要脸的耍起了流氓来，借着向新娘背后摸糖的机会，把咸猪手伸向了新娘的裤腰，撕一把，摸一把地揩起油来。华哥费力挤进人群里时，正是新娘忍受不了闹新房的青年的折腾而向人群里抛洒糖果转移目标的时候。一把喜糖铜钱雨般从头顶降落，人群一阵惊喜的欢叫过后，纷纷低头弯腰向漆黑的地面摸去，摸在手里的不是脚踝子就是鞋面子，头碰头，脚踩脚，骚动的人群像几近干涸的池塘里乌泱泱的蝌蚪摇头摆尾。华哥的手也摸了个寂寞。正在人们东一下西一下地胡乱摸索的时候，一片光明照亮了地面，村里“富豪”郭噘嘴按亮了他引以为豪的手电筒，地上的花花绿绿的糖块一目了然，勤奋的大手小手你抢我夺。华哥紧靠郭噘嘴的大腿，秃子跟着月亮走，沾了不少光，瞬间手里就紧握了三块糖。骚动的人们安静了下来，也直起了腰板，有欢喜的，手里攥住糖块，也有失落的，白摸了一手灰。郭噘嘴看见了华哥在他的手电筒的照耀下和他一起抢过一块糖，虽然那块糖已归属于他，但他仍不舍气，汹巴巴地对华哥说：“把抢我的糖还给我。”面对粗壮豪横的郭噘嘴，华哥乖乖地拿出来两块，不情愿地递了过去。自此，华哥发誓要拥有一把自己的手电筒。
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手电筒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漆黑的夜晚，天空繁星点点，对着星星，推开开关，一道雪亮的光线直插高远的天空，那颗激动和向往的心也随着飞高飘远，在星辰的大海里遨游。还有，在雨后的夜晚，上晚自习、串门和看电影的途中再也不用默念那句“白的是水，黑的是泥，花花溜溜的是地皮”来提醒自己。可是，买手电筒需要钱啊！华哥费事巴力地积攒了一些，一角、两角的毛票零零碎碎的一大把了，数来数去，还差两毛。怎么办？怎么办？华哥挠了挠蓬松的乱发，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把所有的毛票展平了，捋顺了，从小票到打票摞起来，从中间抽出一张两毛的来，折叠为二，然后放进去。华哥唤过来和我一起做过“过家家”游戏的二堂兄，说：“给你钱，你去把那个手电筒买回来，不过，这摞钱你要拿着这一端递给售货员。”华哥做了一个示范给二堂兄看，意思是，拿着两毛钱折叠的一端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接钱必然拿薄的一端，而另一只手数钱的时候，自然就是两毛钱折叠的一端，如此以来，买手电筒的钱自然就够了。华哥是这么想象的，也是这么嘱咐二堂兄去实施的。不一会的功夫，二堂兄耷拉着个头，憋胀着通红的脸回来了。华哥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问：“你怎么递的钱？”“就照你说的那样。”“然后呢？”“‘猪八戒’把钱撒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的。”华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个狡猾的‘猪八戒’。”
华哥初中毕业在生产队干了几年活，然后报名参军到了部队。
1979年2月，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参军不久的华哥奔赴战场。凭借着灵活的头脑和过人的胆气，在枪林弹雨中，毙敌无数，屡立奇功。不幸的是，我们还是听到了华哥战死沙场的消息，那枚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军功章仿佛又让我们看到了华哥作为一名军人所透射出的坚毅的目光和冷峻的面庞。我们失去了一个亲爱的大哥，村里多了一位可敬的英雄。


作者简介：王朝杰，男，山东高密人，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喜爱读书，在省、国家级报刊杂志上发表专业论文50余篇。
单位：山东省高密市官庄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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